晨雾还没散尽，兄弟机械厂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就被推得哐当作响。
吕家军站在院子中央的一个废弃油桶上，手里提着个扩音喇叭。底下黑压压站了几十号人，有修车的老师傅，有刚进厂的学徒，还有负责做饭的王婶。大家都缩着脖子，眼神迷茫，不知道老板这一大早要发什么疯。
“都听好了。”
吕家军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出来，带着股刺耳的沙哑，却震得人耳膜生疼，“从今天起，咱们不修车了。”
底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不修车？那大家喝西北风去？
“咱们造车。”吕家军把扩音器往油桶上一顿，目光像把刀子，在每个人脸上刮过，“嘉陵的人说我们是泥腿子，说我们没资质，连给他们拧螺丝都不配。既然他们看不起咱们，那咱们就在赛道上，当着全川渝老百姓的面，把他们的脸打肿！”
他从身后扯出一面红旗。那是连夜让王婶用两床红被面缝起来的，中间用黄布剪了“兄弟”两个大字，歪歪扭扭，针脚粗糙，甚至还带着股樟脑丸味。
“毛子，升旗！”
毛子红着眼，把旗子挂在院里的电线杆上。随着绳索吱呀作响，那面土得掉渣的旗在晨风中扑啦啦展开，像一团在半空燃烧的火。
“我们是泥腿子没错，但泥腿子也能造出世界上最快的车！”吕家军吼道，“只要这次赢了，以后咱们厂就是渝城的金字招牌！谁特么也不敢再拿鼻孔看人！”
人群里，老张头把手里的旱烟袋往鞋底一磕，带头吼了一嗓子：“干他娘的！”
“干！”几十个汉子齐声怒吼，声音冲破了清晨的薄雾。
……
当天下午，《渝城晚报》社会版的一个角落里，刊登了一篇豆腐块文章——《草根车队的逆袭之梦：修车匠向工业巨头宣战》。
这是毛子花了两条“红塔山”找老熟人周伟发的。
嘉陵行政大楼，冷气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王建国把报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哗众取宠。这帮盲流，正路不走，净搞这些歪门邪道。”
他对面的沙发上，技术部长正端着茶杯吹气：“王主任，这吕家军有点邪性。咱们是不是得防着点？”
“防什么？防一群叫花子？”王建国嗤之以鼻，手指敲着红木办公桌，“拉力赛比的是硬实力，是真金白银。他们那几台破烂拼凑的车，能不能跑完预赛都是问题。通知下去，让咱们的车队正常训练，别被这种苍蝇坏了心情。”
同一栋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总工赵兴邦却对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停留在照片里那辆改装得面目全非的摩托车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有点意思……”赵兴邦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
入夜，兄弟机械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
“这数据不对。”吕家军盯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眉头紧锁，“按照嘉陵JH125的原厂重心，如果强行改多连杆，前轮抓地力会丧失30%。过弯必摔。”
“那咋整？加配重？”毛子急得抓耳挠腮，“加了配重车就慢了。”
正僵持着，车间后门传来三声轻叩，两长一短。
毛子警惕地抓起扳手，凑过去拉开门缝。一个人影裹着风衣，像泥鳅一样钻了进来，满头大汗，怀里死死抱着个牛皮纸袋。
“林伟？”吕家军扔下粉笔，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里面盯着吗？”
“我请了病假。”林伟喘着粗气，把纸袋拍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手还在抖，“军哥，这是嘉陵厂队上周的内部测试数据。我趁王建国去开会，从档案室抄出来的。”
吕家军瞳孔一缩，迅速抽出里面的几张信纸。密密麻麻的数据，全是手抄的，有些字迹因为手汗晕开了。
“你看这里。”林伟指着其中一行，“嘉陵为了追求极速，把发动机功率压榨到了极限，但也导致车头过重。他们在弯道测试里，为了防侧滑，不得不把前避震调得很硬。”
吕家军盯着那行数据，脑海里迅速构建出嘉陵赛车的动态模型。车头重，避震硬，这就意味着——
“他们的车在连续S弯会推头。”吕家军猛地抬头，眼中精光四射，“只要赛道上有连续急弯，他们就必须大幅减速，否则就会冲出赛道。”
“没错！”林伟兴奋得脸发红，“这次拉力赛的赛段在巴岳山，那里全是发卡弯！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好小子！”毛子一巴掌拍在林伟背上，“立大功了！”
吕家军拿着那几张薄薄的纸，仿佛拿着千军万马。他转身回到黑板前，抓起板擦，将之前的方案全部擦掉。
“既然他们推头，那我们就做一台专门吃弯道的车。”吕家军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飞舞，画出一个极其激进的车架几何图，“缩短轴距，抬高重心，放弃一部分直线极速，把灵活性做到极致。我要让这台车像猴子一样在山路上跳舞！”
原本困扰众人的难题，因为这份核心情报迎刃而解。
林伟看着吕家军专注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自己一旦被发现，这辈子的铁饭碗就砸了。但看着这群为了尊严拼命的人，他觉得值。
“快回去，别让人发现。”吕家军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毛子，送送他。”
送走林伟，吕家军看着黑板上全新的设计图，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一半。技术路线通了，剩下的就是钱。
造这样一台特种赛车，需要的零件全是高精尖货色，有些还得找黑市搞进口件。那五万块的缺口，像个无底洞。
“备车。”吕家军把图纸卷起来，塞进那个破旧的黑色公文包里。
“去哪？”毛子刚回来，还没喘匀气。
“朝天门。”吕家军脱掉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领口有些磨损，但他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