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商业银行信贷科,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空气里的焦躁。
信贷科长把那份厚厚的抵押申请书推了回来,甚至没翻开看一眼里面的资产评估表。
“吕老板,不是我不帮忙。”科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飘向窗外,“现在风声紧。听说嘉陵那边发了话,你们厂的技术存疑,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这种情况下,我要是把款放给你,那就是把饭碗往火坑里扔。”
吕家军坐在硬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沾着点机油味。他没去拿那份文件,只是盯着科长:“那是嘉陵的一面之词。我的厂就在那,设备在那,地皮也在那。抵押物足值,你怕什么?”
“怕你还不上。”科长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不耐烦,“搞赛车?那是烧钱的窟窿。赢了还好说,要是输了,或者车毁人亡,我找谁要去?吕老板,咱们是老交情,我劝你一句,别跟国企斗气,胳膊拧不过大腿。”
吕家军沉默了两秒,抓起桌上的文件,起身就走。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嗤笑:“想钱想疯了。”
走出银行大门,毒辣的太阳晃得人眼晕。毛子蹲在路牙子上,脚边扔了一地烟头。见吕家军空着手出来,他把刚点着的烟狠狠踩灭。
“没戏?”
“嫌咱们晦气。”吕家军把文件卷成筒,往腋下一夹,“走,去二手车市。”
那辆黑色的二手奥迪停在树荫下,车漆刚打过蜡,亮得能照出人影。这是吕家军在这个年代身份的象征,也是他跑生意撑场面的脸面。
车贩子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围着车转了三圈,恨不得拿放大镜看底盘。
“吕老板,这车是好车,但你要现钱,我也得担风险。”车贩子伸出五根手指,“五万,这可是顶格价了。”
毛子急了:“上个月有人出七万军哥都没卖!你这是趁火打劫!”
“行情就是这样,爱卖不卖。”车贩子一副吃定他们的样子。
吕家军把钥匙拍在引擎盖上,声音没有半点波澜:“成交。我要现金,旧钞,不连号。”
半小时后,吕家军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皮包走出来。身后,车贩子正拿着抹布兴奋地擦拭着那个四个圈的车标。
毛子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眼眶发红:“军哥,那是咱们唯一的公车……”
“那是铁疙瘩,换成钱才有大用。”吕家军头也没回,拦了一辆黄色的“面的”,“回厂。”
兄弟机械厂的车间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热。
两台崭新的嘉陵JH125已经被拆得只剩骨架。零件分门别类地摆在工作台上,像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梅老坎正带着几个徒弟在打磨气缸头。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刺耳又单调。
吕家军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扔,拉链拉开,露出里面一捆捆扎实的大团结。
“钱到了。”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吕家军没给他们太多兴奋的时间,转身在黑板上挂起一张新图纸。那是一套极其复杂的后悬挂系统,连杆结构像蜘蛛腿一样交错。
“原本的后摇臂刚性不够,高速过弯必甩尾。”吕家军拿起粉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了几笔,“把副车架切了,上这套多连杆。后避震我要用昭和的竞技版,前叉换成37毫米加粗管。”
梅老坎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得要把车架大梁重新焊接?要是焊缝强度不够,跑两圈就散架了。”
“用氩弧焊,我要亲自焊。”吕家军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背心,“另外,活塞到了吗?”
“到了,不过……”毛子从角落里搬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四个银光闪闪的活塞,“这是你要的高压缩比锻造活塞,进过来的,花了一万二。加上那套昭和避震和三国化油器,这五万块钱……已经见底了。”
毛子拿着账本,手有点抖:“军哥,还没算油钱、路费和报名费。咱们这是在裸奔啊。”
吕家军拿起一个活塞,对着灯光检查上面的纹路。锻造铝合金的质感冰冷坚硬,这是能承受11:1压缩比的关键。
“还差多少?”
“至少五万。”毛子合上账本,一脸绝望,“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都当了。这几天我去配件市场转了一圈,那些以前求着咱们拿货的老板,现在见了我就躲。都说咱们得罪了嘉陵,怕沾包。”
墙倒众人推,这世道向来如此。
就在这时,车间角落里传来一阵骚动。老张头——厂里年纪最大的车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满身油污的工人。
“厂长。”老张头把红布包放在满是图纸的桌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听说厂里缺钱。大伙儿凑了点。”
吕家军愣了一下,伸手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堆零碎的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硬币混在里面,叮当作响。
“不多,就三千多块。”老张头有些不好意思,“大伙儿说,跟着吕厂长干痛快。咱们虽然是泥腿子,但也想看看咱们造的车能不能跑过那些大官老爷。”
人群里,几个年轻学徒涨红了脸:“厂长,只要能赢那帮狗眼看人低的,这月工资我们不要了!”
吕家军看着那一堆皱巴巴的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双双期盼又忐忑的眼睛。这些人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为了几毛钱能跟菜贩子吵半天,现在却把家底掏出来陪他发疯。
“收回去。”吕家军把红布包重新系好,塞回老张头手里。
“厂长!”
“我说收回去!”吕家军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是连这点钱都要动你们的,这厂长我不当也罢。这钱留着给家里买肉吃。”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心意我领了。放心,天塌不下来。”
吕家军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五万块。这在这个年代是一道巨大的鸿沟,能把无数英雄汉拦在门外。
正规渠道已经堵死了,同行都在看笑话,等着看兄弟机械厂破产清算。
“毛子。”
“在。”
“去备车。”吕家军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去朝天门码头。”
毛子一惊,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找刘老大?军哥,那可是高利贷!九出十三归,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要是输了,咱们连命都得搭进去!”
刘老大是码头的一霸,虽然之前跟吕家军有过交情,但在钱的问题上,这种人只认利益,不认兄弟。借了他的钱还不上,那是真要被沉江的。
“怕了?”吕家军拿起桌上的头盔,擦掉上面的灰尘。
“怕个球!”毛子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搏一把大的!要是赢了,咱们以后在渝城横着走!”
“那就走。”
吕家军戴上头盔,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轰鸣声再次响起,那辆经过初步改装的摩托车像一头还没完全苏醒的野兽,冲出了厂房大门,一头扎进渝城茫茫的夜色里。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