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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7章 疯子与懦夫
    “哪种比赛?比谁挖煤快?还是比谁喝得多?”陈强打了个酒嗝,眼神讥诮地扫过两人,“要是比这些,老子奉陪。要是别的,出门右转,不送。”

    毛子被这态度激出了火气:“陈强,你特么好歹也是前省冠军,窝在这破地方当缩头乌龟有意思吗?我们就缺个车手,只要你点头,冠军就是咱们的!”

    “冠军?”

    这两个字像是触动了某种开关。陈强突然把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向墙壁。

    “啪!”

    玻璃炸裂,碎片四溅。毛子下意识地护住头。

    陈强赤着脚跳下床,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渣,一步步逼近毛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血丝,像头被激怒的野兽。

    “冠军算个屁!技术好有个卵用!”陈强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毛子一脸,“老子当年是不是最快?弯道是不是压得最低?结果呢?人家有个好爹,有个好教练!那是比赛吗?那是演戏!”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是压抑了数年的怨气。

    “教练让老子让车,让老子在那帮关系户屁股后面吃灰!老子不干,老子一脚油门把他那宝贝徒弟撞飞了!”陈强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狰狞又凄凉,“爽啊,真特么爽。然后呢?终身禁赛。连修车铺都不敢收我。这就是你们说的比赛,这就是那帮狗日的规矩!”

    他指着门外黑漆漆的矿山:“在这里挖煤挺好,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给谁让路。只要我不死,这煤就挖不完。”

    毛子被这股疯劲震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直靠在门框上抽烟的吕家军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强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吕家军:“你笑个锤子?”

    吕家军弹了弹烟灰,迈过地上的玻璃渣,走到陈强面前。他比陈强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天才。

    “我笑你哪怕撞了人,也还是个软蛋。”

    陈强额角的青筋暴起,一把揪住吕家军的衬衫领子,把他狠狠推到墙上:“你再说一遍?”

    毛子急得要冲上来,被吕家军抬手制止。

    吕家军任由对方揪着,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当年那场比赛我听说过。你撞车是因为你绝望,你觉得凭技术赢不了那帮权贵,所以你选择了同归于尽。这不是勇敢,这是无能狂怒。”

    陈强的手在颤抖,指节发白。

    “真正的强者,不是把桌子掀了,而是在他们制定的规则里,用绝对的实力把他们的脸打肿,让他们连作弊的机会都没有。”吕家军盯着陈强颤抖的瞳孔,一字一顿,“你躲在这挖煤,把自己灌得烂醉,不就是怕输吗?怕再遇到不公,怕证明自己真的不行。”

    “闭嘴!”陈强吼道,拳头举了起来。

    “打。”吕家军挺起胸膛,“这一拳打下来,你就彻底是个废物了。省冠军陈强死了,活着的只是个只会对陌生人挥拳头的醉鬼矿工。”

    拳头停在半空,僵硬得像块石头。

    陈强粗重的呼吸声充斥着狭小的房间,那是愤怒,也是被戳穿后的狼狈。

    良久,他松开手,颓然地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床沿上,抱着头:“你们不懂……嘉陵那是庞然大物,咱们斗不过的。”

    “斗不斗得过,那是我的事。敢不敢上车,那是你的事。”

    吕家军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领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那两瓶五粮液旁边。

    照片上是一辆改装得面目全非的摩托车,黑色的车身像头潜伏的猎豹,那是他们还没完工的“黑虎”。

    “这车是我亲手改的。为了它,我把厂子抵了,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吕家军看着陈强低垂的脑袋,“这车脾气大,一般人驾驭不了。我本来以为传说中的‘疯子强’能行,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说完,吕家军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毛子,走。”

    毛子看了陈强一眼,叹了口气,跟着吕家军走出门外。

    走到门口时,吕家军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明天早上六点,我在前面那个三岔路口等你。如果你还记得怎么捏离合,就来试试。如果不来,这照片你就留着擦屁股吧。”

    脚步声远去,皮卡车的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渐渐消失。

    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陈强坐在床边,像尊风化了的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桌上那张照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那辆车的每一个细节。

    缩短的轴距,加高的重心,极度后移的脚踏。

    这是一台纯粹为了弯道而生的疯子机器。

    只有疯子才敢设计这样的车。

    也只有疯子,才配骑这样的车。

    陈强看着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那光越来越亮,像是死灰里复燃的火星。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瓶没开封的五粮液上。

    那是好酒,他好几年没喝过了。

    但他没有拧开盖子,而是猛地抓起酒瓶,狠狠砸向地面。

    “砰!”

    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陈强看着满地的酒液和碎片,右手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股血腥味。

    “老子还没死呢。”

    屋里的酒气还没散尽,陈强坐在满地玻璃渣中,盯着那张被捏皱的照片,指节泛白。

    他伸出右手,悬在半空。

    这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黑,手背上还有几道开运煤车时留下的伤疤。

    更要命的是,它在抖。

    虽然幅度不大,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种不受控制的震颤像针一样扎眼。

    五年了。

    这五年里,这双手握过方向盘,握过铲子,握过酒瓶,唯独没握过赛车的车把。

    酒精早就把神经腐蚀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开重卡长期的高强度震动,这双手早就废了。

    陈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就这双帕金森一样的手,还想去压弯?还想去跟嘉陵那些训练有素的娃娃兵拼刺刀?

    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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