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集团顶楼会议室，空气浑浊得像要下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二十几个高层分坐两旁，面前的搪瓷茶缸冒着热气。
赵兴邦把一份厚厚的技术评估报告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兄弟工厂那台发动机的拆解数据都在这儿。升功率比我们现有的JH125高出百分之四十，热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虽然是作坊出身，但这技术底子，够格进核心供应商名单。”
赵兴邦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分量十足。
几个负责技术的副总拿起报告翻了翻，频频点头。数据骗不了人，那台赛车虽然爆了，但展现出的潜力确实惊人。
“够格？”
一声冷哼从桌子对面传来。王建国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像钩子一样扫过全场。
“赵总工，搞技术你是专家，但这做买卖、搞经营，你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王建国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照片，像撒纸钱一样甩在桌面上。
照片上全是那台爆缸发动机的惨状：断裂的连杆，捅破的缸体，满地的黑油。触目惊心。
“看看！都看看！”王建国指着照片，唾沫星子横飞，“这就是赵总工嘴里的‘核心技术’！跑了不到一百公里，炸得连亲妈都不认识！这种垃圾要是装在咱们嘉陵的车上卖给老百姓，那是要出人命的！”
赵兴邦眉头紧锁：“那是赛车，极限工况下的特例。而且我已经和吕家军沟通过，他们在材料和散热上有改进方案……”
“改进？拿什么改？拿嘴改？”王建国直接打断，根本不给赵兴邦解释的机会，“一个连正经厂房都没有的棒棒军，靠着手搓几下就能解决材料强度问题？简直是笑话！”
他转身面向坐在首位的总经理，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刘总，咱们嘉陵是国企，是行业标杆。老百姓买咱们的车图什么？图的就是皮实、耐用！骑个十年八年不坏！”
王建国抓起一张照片，狠狠拍在桌子上：“这种为了压榨动力不顾寿命的玩意儿，根本就是歪门邪道！除了拿来飙车害人，毫无价值！要是引进来，出了大规模质量事故，谁担责？赵总工担得起吗？”
会议室里原本点头的几个人瞬间停下了动作，甚至把手里的报告推远了一些。
“责任”二字，在国企里重如千钧。
一直没说话的采购副总张德发这时候咳嗽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子。他是王建国的铁杆盟友。
“建国说得话糙理不糙。咱们采购部有规定，供应商必须有完善的质量管理体系，ISO认证，还有至少两年的市场验证。这个兄弟工厂……”张德发轻蔑地笑了笑，“连个营业执照都是刚办的吧？这种‘三无产品’要是进了采购目录，审计那边我们也过不去啊。”
这一唱一和，直接把技术问题上升到了政治高度和合规风险。
赵兴邦脸色铁青，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没想到这帮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圈子，竟然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技术是可以迭代的！本田当年也是从作坊起家的！如果我们连这点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迟早被市场淘汰！”赵兴邦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淘汰那是没影的事，但要是引进了这种定时炸弹，咱们现在就得下课！”王建国寸步不让，死死盯着赵兴邦。
首位的刘总经理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挂着那种领导特有的、模棱两可的表情。
“老赵啊，你的心情我理解，爱才心切嘛。”刘总经理摆摆手示意赵兴邦坐下，“但是建国和德发考虑得也有道理。安全生产大于天，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咱们不能拿嘉陵的金字招牌去给一个民营小厂做实验。”
赵兴邦心里一沉。
“这样吧。”刘总经理合上笔记本，一锤定音，“引入兄弟工厂的事，暂缓。先观察观察，等他们什么时候能拿出像样的耐久性数据，证明这东西不是个‘短命鬼’，咱们再议。”
“散会。”
刘总经理起身离开。
王建国收拾起桌上的照片，路过赵兴邦身边时，特意停了一下，嘴角挂着胜利者的讥笑：“赵总工，技术这碗饭好吃，但有些浑水，您还是少蹚。那种野路子，终究上不了台面。”
赵兴邦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份被冷落的评估报告，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
……
下午，烈日当空。
兄弟修理厂——也就是那个刚挂牌不久的大工棚里，热得像个蒸笼。
吕家军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背心，正蹲在一台车架旁，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测量后平叉的数据。毛子在旁边给人补胎，梅老坎正挥着大锤敲打一块钢板。
林伟骑着那辆嘉陵70冲进院子，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满头大汗，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苦瓜。
“军哥！出事了！”
林伟冲到吕家军面前，气都喘不匀：“刚才厂里开会，王建国那个王八蛋，拿那台爆缸的发动机做文章，把你批得一文不值！说你是歪门邪道，说你的技术是短命鬼！”
吕家军手里的卡尺没停，稳稳地读出了一个数据，在地上用粉笔记录下来。
“然后呢？”他头也没抬。
“然后……然后总经理就信了！说暂缓引进，把你晾在一边了！”林伟急得直跺脚，“赵总工在会上据理力争，差点跟他们吵起来，但没用啊！那帮人一口咬定你的发动机不耐用，是垃圾！”
周围干活的兄弟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个义愤填膺。
“妈拉个巴子的！赢了比赛还说咱们是垃圾？”刘老大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老子这就带人去嘉陵厂门口堵那个王建国！”
“回来。”
吕家军站起身，把卡尺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德国造的木盒里。他脸上没有愤怒，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头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林伟，王建国原话怎么说的？”吕家军拿毛巾擦了把脸。
“他说……说咱们的东西除了飙车害人毫无价值，根本不配进嘉陵大门。”林伟咬着牙复述，“还说除非咱们能证明这玩意儿能骑十年不坏，否则免谈。”
吕家军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远处嘉陵厂那根高耸入云的烟囱。
耐用性。
这确实是目前兄弟发动机最大的短板，也是王建国手里最锋利的刀。那老狗很聪明，知道避开性能谈寿命，一刀扎在死穴上。
“军哥，咱们怎么办？要不我想办法再去找找赵总？”林伟问。
“不用找了。”吕家军转身，走到那台正在组装的新发动机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缸体，“赵叔已经尽力了。这种时候再去求人，只会让他难做。”
他在体制内混过，太清楚这种“暂缓”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无限期的冷藏，直到你自己熬不住滚蛋。
既然王建国想玩，那就陪他玩个大的。
“他说我是歪门邪道？”吕家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行啊。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邪门。”
他转头看向一脸懵逼的梅老坎：“坎哥，咱们库房里那几桶特殊的机油添加剂，还在吧？”
梅老坎愣了一下：“在啊，那玩意儿你说太贵重，一直锁在柜子里没舍得用。咋了？”
“拿出来。”
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他们质疑耐用性，那咱们就搞一场公开测试。不比速度，不比马力，就比谁命长。”
林伟一愣：“跟谁比？”
“跟嘉陵。”吕家军看着林伟，“你去给赵总带个话，就说我要向嘉陵发起挑战。我要和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量产机，来一场‘死亡对决’。”
“就在嘉陵厂门口，当着全渝城老百姓的面。”
“不死不休。”
林伟看着吕家军那双平静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寒颤。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而且这次，肯定比五厘米更疼。
“好！我去！”林伟转身上车，油门拧到底，一溜烟冲了出去。
吕家军捡起地上的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王建国，你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老子这就来教教你，什么叫野路子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