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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5章 蒙眼
    时间拉回到测试开始前的两小时。

    清晨的嘉陵厂广场还没被太阳完全接管,但空气里已经那是躁动的味道。两台测试架像擂台上的角斗士,分列左右。

    吕家军没理会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他正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什锦锉,对着拆散的曲轴箱内壁进行最后的修整。

    “这是干什么?不是说量产机吗?怎么还动刀子?”围观的嘉陵技术员指指点点。

    “这是‘去毛刺’和‘优化油路’,属于装配工艺的范畴,不违规。”梅老坎像尊门神一样挡在前面,粗着嗓子解释,“咋的,只许你们用精加工的出口货,不许我们手搓?”

    吕家军手里的锉刀很稳,在那几条并不起眼的油道上轻轻刮过。他在曲轴箱的回油孔附近铣出了几道极浅的螺旋槽。这并非改动结构,而是利用流体力学,让飞溅回流的机油能更快地被曲轴甩向缸壁。

    在那瓶“黑科技”添加剂起效前,这几道槽就是发动机的救命稻草。

    “花里胡哨。”王建国背着手踱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记者。他瞥了一眼吕家军手里的动作,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吕师傅,发动机的寿命是设计出来的,不是拿锉刀刮出来的。你就算把这铁壳子刮出花来,材料强度不够,一样是废铁。”

    吕家军吹掉铝屑,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擦拭箱体,头也没抬:“王经理,有时候决定生死的,就是这么几道不起眼的沟槽。”

    他站起身,指了指旁边那台巨大的工业鼓风机:“还有这个,我也得装上。”

    那是一台原本用于车间通风的大功率风扇,正对着测试架的迎风面。

    “模拟时速80公里的撞风散热。”吕家军拍了拍风扇罩子,“既然是全油门测试,没风冷等于耍流氓。”

    王建国嗤笑一声,大度地挥挥手:“随你折腾。别说风扇,你就是给它装个空调,垃圾还是垃圾。”

    公证处的两名工作人员走上前,戴着白手套,开始对散落在桌上的零件进行逐一核验。卡尺的测量声、金属的碰撞声,在嘈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缸径56.5,行程49.5,标准CG125数据。”

    “活塞、连杆、曲轴,均为市售普通铸造件。”

    “无特殊强化痕迹。”

    公证员放下卡尺,对着镜头宣布:“零件核验无误,符合量产标准。”

    王建国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既然验完了,那就装吧。不过我要提醒吕师傅,嘉陵的流水线装配误差控制在0.05毫米以内,你这露天坝子里手装,怕是连同轴度都找不准。”

    周围传来一阵低笑。手工装配确实是民企的软肋,没有定扭扳手,没有自动拧紧机,全凭感觉。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块黑布,那是平时擦油用的,上面还沾着些许机油味。

    “坎哥,帮我系上。”

    梅老坎一愣:“家军,你这是……”

    “既然王经理觉得手工不行,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手艺人的规矩。”吕家军把黑布递过去,转身背对工作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王建国都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更加浓烈的嘲讽:“蒙眼装机?你当这是马戏团杂耍呢?”

    梅老坎咬咬牙,接过黑布,狠狠地在吕家军脑后打了个死结。

    世界陷入黑暗,但吕家军的心却前所未有的亮堂。前世修了二十年车,摸过的发动机比王建国吃过的米都多。每一个螺丝的螺距,每一个轴承的阻尼,早已刻进了他的指纹里。

    “开始。”

    吕家军双手探出,准确无误地抓起了两半曲轴箱。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摸索。

    涂胶、合箱、穿螺栓。他的手指像是在弹钢琴,修长的手指在油腻的零件间穿梭,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

    “咔哒。”曲轴入位。

    “咔哒。”变速鼓入位。

    周围的嘲笑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没有用眼睛看,吕家军仅凭手指的触感,就能分辨出每一颗螺丝的长短规格。T型扳手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每一次旋转都精准地停在扭矩爆发的临界点——那是金属屈服前的最佳紧固力,比定扭扳手更有人味。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是搞管理的,但他懂技术。这种熟练度,没有拆装过上千台机器根本练不出来。这小子才二十岁,打娘胎里就开始修车吗?

    五分钟。

    随着气门室盖的最后两颗螺丝被拧紧,吕家军停下了动作。

    他扯下黑布,眼睛因为骤然见光微微眯起。面前,一台组装完整的发动机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结合缝严丝合缝,溢出的密封胶均匀得像一条红线。

    “王经理。”吕家军把扳手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这叫心眼,比你们那些冷冰冰的机器准。”

    王建国脸色铁青,冷哼一声:“花拳绣腿!装得快有什么用?跑起来不散架才算本事!”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到公证台前,抓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生死状”——《发动机耐久性极限测试对赌协议》。

    “签!”王建国把钢笔拍在桌上,“我倒要看看,你这双手搓出来的破烂,能撑几个小时!”

    吕家军走过去,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

    “不用几个小时。”吕家军把笔帽扣上,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前排,“只要嘉陵停了,我们就赢了。”

    两台发动机被抬上测试架,接通油管,灌入冷却水。

    广场上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台金属怪兽。

    工作人员拿着加油枪,分别往两个油箱里加注燃油。那瓶混入了“黑科技”的机油,早已静静地躺在兄弟牌发动机的曲轴箱底,像一条潜伏的毒蛇。

    “准备!”裁判举起发令旗。

    王建国退到遮阳伞下,双手抱胸,眼神阴鸷。

    吕家军站在烈日下,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擦。

    “3、2、1——点火!”

    “轰——!!!”

    两台发动机同时被唤醒。油门拉线被瞬间锁死在全开位置。

    没有怠速预热,没有温柔磨合。转速表指针像疯了一样直接甩进红区,定格在10000转的位置。

    巨大的声浪瞬间淹没了广场上的一切杂音。那是金属与金属的疯狂撞击,是燃烧与爆炸的极致宣泄。

    残酷的死亡测试,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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