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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4章 穿防弹衣
    广场上的日头毒辣,两台发动机的咆哮声像两把锯子,来回拉扯着围观人群的耳膜。热浪扭曲了空气,连带着远处的嘉陵厂大门都显得有些恍惚。

    赵兴邦是挤进来的。他没去贵宾席,也没理会王建国那边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吕家军身边的遮阳棚下。这位总工程师脸色比锅底还黑,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内部测试单。

    “胡闹!简直是胡闹!”赵兴邦把测试单往吕家军怀里一塞,压低声音吼道,“你看清楚了!王建国那台机器是去年出口南美的‘特规版’,台架实验连续运转记录是320个小时!那是给山地部队用的标准!你拿个手工搓出来的民用机跟他拼命?嫌命长?”

    吕家军扫了一眼单子上的数据,密密麻麻的曲线确实漂亮。他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顺手递给赵兴邦一瓶矿泉水。

    “赵叔,消消气。320小时确实厉害,那是机械加工的极致。”吕家军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但咱们今天不比机械,比化学。”

    “化学?”赵兴邦愣住,眉头拧成个“川”字,“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公证处可是封了油箱和机油口的,你想中途加添加剂门都没有。”

    吕家军笑了,指了指正在震动的那台兄弟牌发动机:“药早就喂进去了。”

    时间倒回昨夜凌晨两点。

    修理厂那个临时搭建的封闭实验室内,灯光昏黄。吕家军戴着防尘口罩,面前摆着一台借来的高精度离心机和几个烧杯。

    梅老坎蹲在门口抽旱烟,看着吕家军像个巫师一样摆弄那些黑乎乎的粉末,一脸愁容:“家军,这石墨粉不是润滑锁眼的吗?往机油里掺,不怕堵了油道?”

    “普通的石墨粉当然不行,那是颗粒。”吕家军手里的玻璃棒轻轻搅拌着烧杯里的液体,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发丝,“我要的是片层结构,纳米级的。”

    这个年代还没有纳米技术的概念,更没有成品的石墨烯添加剂。吕家军用的是土法——利用超声波清洗机震荡,配合特殊的表面活性剂和悬浮剂,把高纯度石墨粉强制分散。虽然达不到后世实验室的标准,但制造出一种类石墨烯的层状流体,足够了。

    他又往里面滴入了几滴金黄色的液体,那是二硫化钼浓缩液。

    “这是给发动机穿的防弹衣。”吕家军看着烧杯里那团粘稠得像黑珍珠般的液体,眼神发亮,“现在的矿物机油,高温下油膜容易破裂。一旦油膜破了,就是金属磨金属,瞬间拉缸。但这玩意儿不一样。”

    “它能在气缸壁上挂住?”梅老坎还是不信。

    “不光挂住,高温高压下,它会和金属表面发生化学反应,烧结成一层陶瓷一样的保护膜。”吕家军把混合好的液体倒进机油桶,用力摇晃,“硬度是钢的十倍,摩擦系数只有钢的十分之一。哪怕机油漏光了,这层膜也能顶着活塞跑上几十公里。”

    这是降维打击。在这个还停留在矿物油和简单抗磨剂的90年代,吕家军直接把21世纪的合成油科技树搬了出来。

    回到现实。

    赵兴邦听完吕家军的低声解释,眼睛瞪得像铜铃。作为总工,他当然知道二硫化钼,也知道石墨润滑,但把这两者结合并在高温下成膜的理论,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确定能成膜?这可是拿你的前途在赌!”赵兴邦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只要温度够高,就能成。”吕家军指了指缸头位置,“您再仔细看看散热片。”

    赵兴邦凑近玻璃房,眯起眼观察。乍一看,那是普通的散热片,但仔细瞧就会发现,缸头迎风面的几片散热鳍片被锉刀修整过角度,边缘被打磨得极薄,并且微微向内弯曲。

    “导流槽?”赵兴邦是行家,一眼看穿,“利用风扇的气流,在缸头形成涡流区,强制带走热量?”

    “对。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这几刀下去,缸头温度能比原厂低5到8度。”吕家军嘴角勾起,“别小看这几度,这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就在这时,王建国带着几个技术员晃悠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脸上挂着那种胜利者特有的矜持微笑。

    “哟,赵总也在啊。”王建国瞥了一眼吕家军那台震动稍大的机器,嗤笑一声,“听听这气门声,哒哒哒的,跟拖拉机似的。赵总,您是专家,给评评理,这种装配精度的机器,能撑过今晚吗?”

    他身后的技术员跟着起哄:“我看悬,估计活塞环已经在打架了。”

    赵兴邦直起腰,冷冷地看着王建国:“建国,话别说太满。机器是跑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是吗?”王建国走到公证处贴着封条的机油加注口前,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封条完好。我就怕有些人输不起,搞些旁门左道。不过也是,这种低端货色,就算加了神油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不屑地拍了拍玻璃房壁,转身对着不远处的媒体镜头挥手。周伟带着直播车刚到,摄像机正对着这边。

    “各位媒体朋友,这就是国企的底蕴!”王建国指着嘉陵那台运转平稳的机器,声音洪亮,“不管是材料、工艺还是检测标准,我们都代表了国家最高水平。某些小作坊想靠运气挑战工业体系,简直是痴人说梦!”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成一片。

    梅老坎在旁边听得直咬牙,拳头捏得咯咯响:“这狗日的,嘴真臭。”

    吕家军拍了拍梅老坎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看着王建国那副不可一世的背影,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赵总。”吕家军转头看向赵兴邦,“您刚才说那台机器能跑320小时?”

    赵兴邦点头,神色依旧担忧:“那是实验室极限数据,哪怕打个折,200小时也是稳的。你有把握吗?”

    吕家军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那股烟草味。

    “300小时?”他把烟夹在耳朵上,看着玻璃房里那台正在经受高温炙烤的兄弟牌发动机,轻声说道,“那只是热身。”

    赵兴邦一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侧脸。那不是盲目的狂妄,而是一种掌握了某种真理后的绝对笃定。

    “行。”赵兴邦深吸一口气,拉过一把折叠椅坐在吕家军旁边,“那我就陪你在这儿坐着。我倒要看看,你这件‘防弹衣’,到底能不能挡住这满天的子弹。”

    太阳越爬越高,水泥地被烤得发白。两台机器的轰鸣声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这场关于尊严与技术的赌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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