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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7章 熬鹰
    日头落了又升,升了又落。

    嘉陵厂前的广场像个巨大的蒸笼,把所有人都蒸得油光满面。那是机油味、汗水味和焦躁情绪混合发酵的味道。

    测试进入第24小时。

    两台发动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只是声浪比刚开始时多了几分沙哑。周围看热闹的人换了好几茬,只有几个死磕的记者和双方的核心人员还钉在原地。

    王建国换了身干净衬衫,头发重新打了摩丝,精神抖擞地站在摄像机前。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抄录的数据表,指点江山的样子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

    “大家看这个水温数据。”王建国把表格怼到镜头前,手指在上面重重点了两下,“嘉陵这台机器,水温死死咬在90度,一条直线拉到底。这就叫热管理,这就叫工业底蕴。”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的数据,嘴角撇出一道嘲讽的弧度:“再看对面那台,95度,偶尔还窜到98度。这才一天一夜,散热系统就压不住了。这就是野路子和正规军的差别,有些东西,不是靠嘴硬就能硬起来的。”

    特邀的省机械研究所专家戴着厚底眼镜,凑到仪表盘前看了半天,对着话筒摇摇头:“95度确实偏高了。全负荷工况下,长期维持这个温度,气缸壁的油膜很难保持。照这个趋势,我看悬,估计撑不过50小时就要拉缸。”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

    “还是不行啊,民企底子薄。”

    “可惜了吕师傅那股狠劲,技术这碗饭不好吃啊。”

    吕家军坐在折叠椅上,怀里抱着个军用水壶,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盯着那根在该死的95度上下跳动的指针,心里却踏实得很。

    那是化学反应在放热。

    石墨烯和二硫化钼正在高温高压下,像无数个微小的瓦工,在气缸壁坑坑洼洼的微观表面进行填补和烧结。这股多出来的热量,正是“防弹衣”成型的标志。

    “家军,水温有点高啊。”梅老坎蹲在一旁,眼珠子全是红血丝,手里捏着的烟屁股都快烧到指甲盖了,“要不要我想法子弄点冰块来?”

    “别动。”吕家军拧开水壶盖,灌了一口凉白开,“让它烧。烧得越旺,那层皮结得越厚。”

    广场外围,几个穿花衬衫的混子聚在树荫下,手里捏着大把钞票。地下庄家闻着味儿就来了,盘口开得飞快。

    “买嘉陵赢,压十赔一!买兄弟赢,压一赔十!”庄家是个光头,嘴里叼着牙签,吆喝得起劲,“赶紧下注啊,再过俩小时那破机器爆了,这盘口就封了!”

    大部分人都往嘉陵那边压,虽然赔率低,但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猛地刹在路边,扬起一片尘土。车门推开,刘老大戴着墨镜,腋下夹着个黑皮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让开让开!”

    刘老大一把推开挡路的小混混,走到庄家面前,把皮包往引擎盖上一砸。“砰”的一声,拉链崩开,露出里面一摞摞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五万。”刘老大摘下墨镜,露出那道狰狞的刀疤,“全压吕家军赢。”

    庄家牙签吓掉了,结结巴巴:“刘……刘老大,您这……那机器眼看就不行了……”

    “少废话。”刘老大从兜里掏出火机,点着根烟,“老子不懂机器,但老子懂人。吕家军那小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这钱压这儿,你敢赖账,老子拆了你的骨头。”

    这边的动静没传到测试区。

    夜深了,广场上的探照灯把蚊虫聚成一团团黑雾。

    第48小时。

    这是一场熬鹰的较量。不仅熬机器,更熬人。

    王建国有些顶不住了,靠在藤椅上打盹,时不时被惊醒,看一眼还在转动的机器,又迷迷糊糊睡去。

    突然,一阵异样的声音钻进吕家军的耳朵。

    那是嘉陵那台机器发出的。原本低沉浑厚的轰鸣声,变得有些发闷,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浓痰。转速虽然还在红区,但那种清脆的金属切割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钝响。

    吕家军瞬间清醒,直起腰。

    机油热衰减了。

    连续48小时的高温剪切,哪怕是进口的壳牌机油,长链分子也被打断得七七八八,粘度下降,油膜变薄。活塞和缸壁之间的摩擦阻力正在悄悄增加。

    反观自己这边。

    那台兄弟牌发动机的噪音反而变小了。之前那种杂乱的“哒哒”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顺滑的“嗡嗡”声。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被磨得飞快,切开绸缎时的那种丝滑感。

    陶瓷膜,成了。

    赵兴邦也没睡。他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正凑在嘉陵的机器旁听诊。

    他脸色变了变,又跑到吕家军这边。

    耳朵贴近玻璃房,老头子的眉头先是紧锁,随后慢慢舒展开,最后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惊。

    “怪了。”赵兴邦放下搪瓷缸子,看怪物一样看着吕家军,“你那台机器,怎么越跑越精神?这声音……滑得不像话。”

    吕家军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赵叔,好戏才刚开场。”

    王建国被夜风吹醒,打了个激灵。他揉揉眼睛,看了一眼仪表盘,嘉陵的水温依旧稳在90度,便放下心来。

    他瞥了一眼吕家军,见对方正盯着自己这边笑,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笑什么笑!”王建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还能转是吧?行,我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这就是回光返照!”

    他没听出来那细微的声音变化。在他眼里,只有仪表盘上那几个冰冷的数字才是真理。

    吕家军没理他,只是把那块蒙眼的黑布拿出来,在手里慢慢缠绕。

    “坎哥,去买两碗豆花饭。”吕家军拍了拍梅老坎的肩膀,“多放点辣子,提神。咱们还得看王大经理脱衣服呢。”

    此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三个白天来了。

    广场上的扩音器里,嘉陵发动机那沉闷的咆哮声中,隐隐夹杂了一丝极难察觉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曲轴瓦在哀鸣的前奏。

    而在它对面,那台不起眼的土炮,正欢快地唱着歌,像个刚热身完毕的运动员,准备开始真正的冲刺。

    王建国还在对着镜子整理领带,丝毫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工业堡垒,地基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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