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像要把水泥地烤化。
测试架上的兄弟牌发动机,此刻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一幕。
随着转速持续锁定在红区,整个机身开始剧烈颤抖。底座连接处的橡胶垫被挤压得变形,发动机像个打摆子的病人,在架子上疯狂晃动,连带着旁边的油箱都跟着共振,里面的汽油激荡出哗哗的水声。
“哐哐哐——”
这种震动看着太吓人了,感觉下一秒连杆就会捅破缸体飞出来。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哄笑。
“快看快看!那破玩意儿跳起来了!”
“这是装了弹簧还是怎么着?抖得跟筛糠一样,我看坚持不到中午就得散架。”
“我就说嘛,民企哪来的动平衡技术,曲轴稍微偏心一点点,高速转起来就是这德行。”
王建国站在遮阳伞下,手里捏着把折扇,笑得肩膀直抖。他指着那台要在架子上起飞的机器,嗓门提得老高:“这就是基本功!连个地脚螺丝都锁不死的厂家,还谈什么核心技术?简直是笑话!”
他转过身,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各位记者朋友,这就是反面教材。加工精度不够,装配工艺粗糙,导致高速运转时产生剧烈的一阶震动。这种机器装在车上,骑不出二里地,手都能给震麻了。”
梅老坎在旁边听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烟杆都要捏断了。
他不懂什么一阶二阶震动,但他知道机器抖成这样肯定不对劲。一定是刚才装机的时候,底座螺丝没拧紧!
“不行,我得去紧两圈。”
梅老坎把烟杆往腰里一别,抄起一把扳手就要往隔离带里冲。
“嘀——!”
裁判尖锐的哨声响起,两个保安立刻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退回去!”裁判黑着脸,“测试期间严禁触碰机器,违规直接判负!”
“那是螺丝松了!紧一下又不碍事!”梅老坎急得直跺脚,脖子上青筋暴起,“这么抖下去,缸体都要震裂了!”
一直坐在折叠椅上闭目养神的吕家军,突然伸出手,拽住了梅老坎的胳膊。
那只手很有力,像把钳子。
“坎哥,坐下。”吕家军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家军!那是咱们的命根子啊!”梅老坎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那是它在卸力。”吕家军把梅老坎按回板凳上,眼神平静地看着那台疯狂抖动的机器,“硬碰硬,必死无疑。让它抖,抖掉了劲儿,里面才安生。”
赵兴邦本来也在皱眉观察那台抖动的机器,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
老头子盯着吕家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是说,这震动是你故意留的?”
“赵叔,您是行家。”吕家军指了指发动机底座下那几个特制的黑色橡胶块,“高转速下,曲轴的惯性力是呈指数级增长的。嘉陵那台机器把底座焊死,看似稳如泰山,实则所有的震动能量都由曲轴轴承硬扛。那是内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我这叫软连接。看着狼狈,其实把高频震动全转化成了低频位移。这就好比太极拳,他打他的千斤力,我卸我的四两拨千斤。”
赵兴邦愣住了。
这种设计理念,在赛车上偶尔能见到,但在民用量产机上,从来没人敢这么干。因为太丑,太不体面,不符合国人“稳重”的审美。
但这小子,为了赢,把面子全扔了,只要里子。
“好一个软连接。”赵兴邦喃喃自语,重新看向那台机器的目光变了。那不再是筛糠,而是在刀尖上跳舞。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拿着记号笔,走到了巨大的数据黑板前。
这是每六小时更新一次的油耗数据。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油耗是发动机工况最直观的晴雨表。
工作人员先在嘉陵那一栏写下数字:385g/kW·h。
比六小时前上升了15克。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大声找补:“正常波动!天气热,燃油挥发快,加上机油粘度下降,阻力变大,稍微高点很正常!”
紧接着,工作人员走到兄弟牌那一栏。
笔尖落下,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的数字:340g/kW·h。
比之前下降了10克!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呼。
“写错了吧?”
“怎么越跑越省油?”
“这不科学啊!”
王建国猛地摘下墨镜,几步冲到黑板前,死死盯着那个数字:“裁判!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哪有满负荷运转两天两夜,油耗反而下降的道理?”
裁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是流量计读出来的实时数据,你要是质疑,可以申请查验封条。”
王建国噎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兴邦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跟明镜似的。
磨合期过了。
那层神秘的陶瓷保护膜彻底成型了。现在的兄弟牌发动机,内部摩擦系数低得吓人,活塞在缸套里滑得像泥鳅,阻力小了,油耗自然就降了。
这是化学的胜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开始西斜。
第72小时。
这是一个坎。大多数国产发动机的极限寿命,在全油门工况下,也就是这个数。
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原本一边倒嘲笑兄弟牌的人闭了嘴,因为那台看起来随时要散架的机器,虽然还在疯狂抖动,但声音却越来越清脆,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
反观嘉陵那边。
那台原本声音浑厚、稳如老狗的出口机,此刻的声音变得有些发闷,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砰!”
突然,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嘉陵发动机的排气管里炸出来。
一团黑烟喷出,随即又恢复正常。
但这短短的一声“放炮”,在嘈杂的广场上却像是一声惊雷。
那是回火。
燃烧室积碳过多,或者气门关闭不严,导致混合气在排气管里二次燃烧。
王建国刚坐下喝口水,听到这声响,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裤裆。
他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跳起来,也不顾裤子湿了一片,连滚带爬地扑到仪表盘前。
水温98度。
机油压力报警灯闪烁了一下,又灭了。
“没事!没事!”王建国转过身,对着周围惊疑不定的目光大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就是油品问题!有一滴杂质!机器没问题!”
他的声音很大,但谁都听得出来,那里面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吕家军依旧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
“咔嚓。”
火苗窜起,又熄灭。
他看着王建国那张惨白的脸,轻轻吐出一句:“王经理,你的铁布衫,破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