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计时牌红字定格在“168:00:00”。
整整七天七夜。
那台兄弟牌发动机的轰鸣声,终于在吕家军按下熄火键的瞬间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耳膜里还残留着幻听般的嗡嗡声。
嘉陵那台机器早就凉透了,孤零零地瘫在测试架上,像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排气管口那一圈黑乎乎的油渍,是被高温强行逼出来的“尸油”。
“拆。”
赵兴邦没废话,冲着公证处的人挥了挥手。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提着工具箱进场。
先动刀的是嘉陵。
螺丝卸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缸头盖一揭开,一股焦糊味扑鼻而来,那是机油被烧干后特有的死味。
“嚯——”
围在前排的几个老技工倒吸一口凉气。
凸轮轴已经磨成了光杆,原本饱满的桃尖被削平了一半。再往下拆,气缸头拔出来,里面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
活塞环碎成了四五截,卡在环槽里。缸壁上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拉痕,像是被猫爪子狠狠挠过,最深的一道沟槽甚至能卡住指甲盖。
连杆小头烧成了蓝紫色,显然经历过几百度的高温淬炼。
“曲轴抱死,连杆弯曲,活塞环粉碎性断裂。”公证员一边记录,一边报出尸检结果,“属于毁灭性损坏。”
王建国坐在地上的马扎上,听着这一个个词往耳朵里钻。他没抬头,盯着脚尖前的蚂蚁,脸上的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这不仅仅是一台废铁,这是他二十年的技术招牌,碎了一地。
“看这边的!”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
兄弟牌发动机也被大卸八块。
零件整整齐齐地码在白布上。
没有焦糊味,只有淡淡的机油香。
公证员拿起那个刚刚经历了一万转摧残的活塞,举到阳光下。
铝合金的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除了顶部有一层薄薄的积碳,侧裙竟然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最离谱的是气缸套。
老钳工凑过去,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缸壁上摸了一把。
滑。
滑得挂不住油。
那缸壁光亮如镜,倒映着老钳工震惊的脸。别说拉痕,连出厂时的珩磨纹都依稀可见。
“这……这不可能!”
一个嘉陵的技术员失声叫了出来,冲上去抢过内径千分尺,手哆嗦着往缸里塞。
卡尺读数。
技术员愣住了,揉了揉眼,又量了一次。
“磨损量……0.01毫米。”
全场死寂。
一百六十八小时,全程全油门,最后还顶着砖头跑了一万转。
磨损量居然只有头发丝的几分之一?
这数据放在进口本田机上都得烧高香,现在却出现在一台乡镇作坊拼凑出来的机器上。
“作弊!肯定是换了特种钢!”王建国猛地站起来,嗓子哑得像破锣,“普通铸铁缸套绝对扛不住!你要么用了军工材料,要么就是偷梁换柱!”
他像个输红眼的赌徒,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不肯撒手。
吕家军正在拿抹布擦手上的油泥。
闻言,他把脏抹布往桌上一丢,弯腰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棕色的玻璃小瓶。
瓶子里还剩个底儿,黑乎乎的液体挂在壁上。
“王经理,搞机械的都信奉硬碰硬。”吕家军晃了晃瓶子,那液体粘稠得像蜂蜜,“但在我这儿,机械的尽头是材料,材料的尽头是化学。”
他拧开盖子,把那点残液倒在那个磨损严重的嘉陵活塞上。
液体迅速铺开,渗入那些狰狞的划痕。
“这是石墨烯陶瓷抗磨剂。”吕家军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高温下,它会在金属表面生成一层共晶膜。硬度是钢的十倍,摩擦系数只有机油的十分之一。”
他指了指那光亮如新的缸壁。
“不是你的钢不行,是我的膜太硬。”
这话说得有点糙,但在场的男人们听懂了。
这是一场跨维度的打击。
王建国用的是九十年代的机械常识,而吕家军甩出来的是二十年后的化学黑科技。
赵兴邦走过来,从吕家军手里接过那个瓶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特殊的酯类味道。
老头子眼神复杂地看了吕家军一眼。这小子,不仅懂修车,懂改装,居然还手里握着这种核心配方。
这哪里是捡了个供应商,这是挖到了金矿。
“王建国。”赵兴邦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王建国身子一颤,慢慢抬起头。
“赌约还记得吗?”
王建国嘴唇哆嗦着,目光扫过周围。
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技术员,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他。媒体的长枪短炮更是怼在他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他颤抖着手,伸向胸口。
别针弹开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
那张印着“技术部主任”的红色工作牌被摘了下来。
王建国拿着牌子,指节捏得发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台让他身败名裂的嘉陵发动机,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
“啪。”
工作牌被拍在桌子上。
王建国没再说一个字,转身推开人群,步履蹒跚地往厂区外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佝偻得像个老头。
没人拦他,也没人同情他。
工业界就是这么残酷,菜是原罪,输是死罪。
赵兴邦收回目光,没再多看那个背影一眼。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大步走上测试台的高处。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变天了。
赵兴邦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的媒体,最后落在吕家军身上。
那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我宣布。”
赵兴邦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鉴于兄弟工厂在本次极限测试中展现出的卓越性能和技术实力,嘉陵集团决定——”
他顿了顿,给足了悬念。
“破格将兄弟工厂列为嘉陵集团一级核心供应商!首批采购订单,即日生效!”
“哗——”
掌声像潮水一样炸开。
闪光灯疯狂闪烁,把逐渐暗下来的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一级供应商。
这意味着吕家军的那个小作坊,从此不再是打游击的杂牌军,而是正式编入了中国摩托车工业的正规序列。
这是嘉陵历史上,第一次向一家没有任何国资背景的民营小厂敞开大门。
梅老坎激动得满脸通红,想喊两嗓子,却发现喉咙哽住了,只能用力拍着大腿。
吕家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赵兴邦,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只是个开始。
那瓶添加剂,不过是敲门砖。
真正的工业帝国,才刚刚打下第一根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