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证处的封条贴在拆解台边缘,几个老资格的机械专家拿着放大镜,对着兄弟牌发动机的每一个零件反复查验。
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活塞行程标准,连杆长度标准,曲轴配重标准。”
公证员摘下白手套,额头上也是一层细汗。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语气里透着股见鬼的不可思议:“除了那个自制的油冷散热器,这台机器内部结构和嘉陵原厂图纸一模一样。没有偷改压缩比,也没有换特种活塞。”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结构一样,材料一样,凭什么一个跑了一百小时就炸了,一个跑了一百六十八小时还跟新的一样?
“这不科学!”
嘉陵的一个副总工程师挤上前,指着那光亮如镜的气缸壁,脖子上的青筋直跳:“物理定律在这摆着,金属摩擦必然产生热量和磨损。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吕家军手里那个棕色小瓶:“除非你在油里下了‘药’。”
吕家军笑了笑,没急着辩解。他转身冲梅老坎招招手:“坎哥,把旁边技校那个摩擦试验机搬过来。”
那是台简陋的教学设备,一个电机带着一个钢轮转,上面有一根杠杆,可以往上加砝码压住钢轮,模拟发动机内部的高压摩擦环境。
设备通电,电机嗡嗡转动。
吕家军先往油槽里倒了半杯嘉陵原厂使用的普通机油。
“听好了。”
他压下杠杆,往上面加了一块砝码。
“吱——”
钢轮和磨块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用指甲狠刮黑板。电机电流表的指针猛地跳到红区,转速明显下降。
吕家军又加了一块砝码。
“卡啦!”
电机发出一声哀鸣,彻底卡死,冒出一股青烟。磨块上被磨出一个深坑,烫得发蓝。
“普通机油,抗压极限就这样。”吕家军把磨块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围观的人群伸长了脖子,连赵兴邦都往前凑了两步。
吕家军清理干净油槽,拧开手里那个棕色小瓶,倒了进去。黑乎乎的液体,看着不起眼,甚至有点浑浊。
电机再次启动。
吕家军伸手压下杠杆,这次他没加一块砝码,而是一口气把十块砝码全摞了上去。
全场屏息。
预想中的尖叫声没有出现。
电机转得欢快平稳,只有轻微的风声。电流表的指针稳稳停在绿区,甚至比空转时高不了多少。
“这……”刚才那个副总工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吕家军没停手。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杠杆末端,整个人一百多斤的重量全压了上去。
电机依然在转,毫无阻滞。
甚至因为负荷增加,摩擦面产生高温,那黑色的液体反而像活了一样,迅速在钢轮表面形成了一层亮晶晶的膜。
这种视觉冲击力,比任何数据报表都来得粗暴直接。
吕家军关掉电源,拿起磨块展示给众人。
刚才还坑坑洼洼的磨损面,此刻竟然像被抛光过一样,平滑如镜,只有极细微的痕迹。
“纳米陶瓷微粒。”
吕家军把磨块递给赵兴邦,声音平静:“在高温高压下,这些微粒会嵌入金属表面的微孔,和金属原子发生共晶反应,形成一层比钻石还硬、比冰还滑的保护膜。这叫金属表面改性技术。”
这套理论放在二十年后是常识,但在九十年代初,听起来简直像天书,又像魔法。
赵兴邦摩挲着那个光滑的磨块,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惊肉跳。
“你一个搞机械修车的,怎么懂这种高分子化学?”老头子盯着吕家军,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
“赵总,机械玩到头就是材料,材料玩到头就是化学。”吕家军把剩下的半瓶添加剂拧紧盖子,揣回兜里,“咱们造不出顶级的钢材,难道还不能给它穿件防弹衣?”
赵兴邦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好一个防弹衣!好一个弯道超车!”
周围的经销商眼珠子都红了。
这哪里是工业原料?这简直是印钞机!只要往摩托车里加一瓶,旧车变新车,新车开不坏,这市场得多大?
“吕老板,这油卖不卖?我定一千瓶!”
“我定五千瓶!现金!”
几个胆大的老板已经开始掏支票簿了。
吕家军摆摆手,指了指刚才公证处的记录员:“配方我已经申请了国家发明专利,名字就叫‘兄弟护甲油’。今天是技术验证,谈生意的事,改天去我厂里聊。”
人群外围。
王建国孤零零地站着,手里提着那个装满私人物品的帆布包。
他看着那个被人群簇围的年轻人,看着那台还在空转的摩擦试验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甘,慢慢变成了释然。
输给运气,他不服。
输给这种跨维度的技术碾压,他没脾气。
那是他认知范围以外的东西。他还在研究怎么把零件磨得更圆,人家已经开始在分子层面上做文章了。
“时代变了。”
王建国低声呢喃了一句,没人听见。他拉低了帽檐,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转身走进了夕阳下的阴影里。
背影萧索,却也没了之前的狼狈。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这是老一辈技术员最后的体面。
省电视台的记者终于抢到了最佳机位,话筒几乎怼到了吕家军脸上。
“吕厂长,这次胜利是否意味着民营企业的技术水平已经超越了国企?”
这个问题很尖锐,全是坑。
吕家军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兴邦,没接这个茬,而是换了个说法:“这不是谁超越谁,这是两条腿走路。国企有规模和底蕴,民企有灵活和创新。合在一起,才是中国制造的完全体。”
赵兴邦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欣赏怎么也藏不住。
这小子,懂技术,懂商业,还懂政治。
人才。
绝对的将才。
摄像机关机,人群开始散去。
赵兴邦把秘书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秘书脸色一变,惊讶地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远处的吕家军,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指令。
“去办。”赵兴邦语气坚决,“单纯的买卖关系拴不住这种人。我要的不是一个供应商,是一个能给嘉陵换血的盟友。”
老头子看着吕家军正在指挥梅老坎搬运那台立下汗马功劳的发动机,心里那个大胆的计划彻底成型。
既然拦不住这头猛虎下山,那就干脆给它插上翅膀,让它拉着嘉陵这辆老战车,再飞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