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集团行政楼顶层会议室,烟雾缭绕得像个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几位副总和部门一把手围坐在椭圆形长桌旁,脸色比那堆烟灰还难看。
“我不赞成。”财务总监把手中的钢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规矩就是规矩。一个乡镇小作坊,连营业执照都是刚办下来的,跳过三级、二级考察期,直接定为一级核心供应商?还要预付30%货款?这不合流程,出了事谁负责?”
“流程?”赵兴邦坐在左首位,手里捏着那份还没干透的测试报告,冷笑一声,“王建国那个废物按流程走了二十年,结果呢?差点把嘉陵的招牌砸在广场上!”
“那是技术事故,可以整改。”生产副总敲了敲桌子,眉头紧锁,“但引进供应商是战略问题。这要是传出去,说我们嘉陵靠几个泥腿子救命,国企的脸往哪搁?”
“脸?”赵兴邦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辞职书。
会议室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嘉陵现在的发动机返修率是3%,这在市场上就是慢性自杀。”赵兴邦环视众人,目光如刀,“吕家军手里的技术,能把这个数字降到0.1%。你们要脸,我要命。如果因为所谓的流程错失这个机会,这辞职信立刻生效,我回家抱孙子去,不伺候了!”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一直没说话的总经理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伸手拿起那封辞职信,看也没看,直接塞回赵兴邦的口袋里。
随后,他从手边拿起一张当天的《渝城日报》,摊开在桌子中央。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触目惊心:《民企之光闪耀嘉陵广场——技术创新不问出身》。
“看看吧。”总经理指关节扣着报纸,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省里的调子已经定了。这不仅仅是买卖,这是政治任务。混合所有制改革的典型,咱们嘉陵要争当这个排头兵。”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高管们。
“既然赵总敢立军令状,那就特事特办。兄弟工厂列为一级核心供应商,全票通过。散会。”
……
次日上午,嘉陵宾馆的小会议室。
吕家军翻看着手里厚达几十页的合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早报。梅老坎坐在旁边,手心直冒汗,眼睛死死盯着合同上那个数字——伍佰万。
那是零太多,他数了两遍才数清楚。
“吕厂长,有什么问题吗?”赵兴邦端着茶杯,观察着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大部分没问题。”吕家军合上文件,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但这付款方式,我得改改。”
赵兴邦眉毛一挑:“怎么,预付30%还嫌少?这已经是嘉陵破天荒的规矩了,以前都是压款半年。”
“不。”吕家军从兜里掏出钢笔,在“预付30%”那一行划掉,刷刷写了几个字,“我要货到全款。”
旁边负责记录的林伟手一抖,笔尖戳破了纸。
哪有乙方主动不要预付款的?
“预付款我不拿,省得以后被人说闲话,说我吕家军是靠关系套取国有资产。”吕家军把合同推回去,身子往后一靠,“货到验收合格,三天内全款结清。我不占你们便宜,你们也别拖我后腿。大家凭本事吃饭。”
赵兴邦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有骨气!”他转头看向林伟,“听见没?按吕厂长的意思改!另外,再加上一条,兄弟工厂拥有嘉陵内部技术资料的调阅权。”
林伟连忙点头,看向吕家军的眼神里满是崇拜。这哪里是谈生意,这分明是高手过招。
合同签完,盖上嘉陵集团那枚鲜红的萝卜章。
“还有个事。”赵兴邦拍了拍林伟的肩膀,“鉴于这次合作的重要性,林伟以后就是技术部副部长,专门负责对接兄弟工厂。吕老弟,这可是你的老熟人,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他。”
林伟脸涨得通红,冲吕家军深深鞠了一躬:“吕厂长,以后多关照。”
谁能想到,几天前那个只敢在角落里递工具的小技术员,因为站对了队,一夜之间连升三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嘉陵大楼。
渝城北郊的配件一条街,哀鸿遍野。
那些常年靠给嘉陵供货混日子的国营老厂长们,一个个如丧考妣。
“凭什么?一个乡下来的棒棒,凭什么拿一级资质?”
“就是!咱们供了十年货,还是二级,还得压款!”
“嘘……小点声,听说人家那是真本事,连王建国都被干趴下了。”
各种酸话、骂声、嫉妒,在电话线里乱窜。但谁也不敢真的去嘉陵闹事,那个“货到全款”的特殊待遇,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所有人没脾气。
下午三点,银行柜台。
随着一声“嘀嘀”的打印声,一张转账单递了出来。虽然没要预付款,但之前那批试制件的费用加上这次的技术转让定金,账户上的数字瞬间跳到了七位数。
一百二十万。
梅老坎看着存折上那串零,手哆嗦得怎么也塞不进兜里。
“军……军哥,这钱……真是咱们的?”
“刚开始而已。”吕家军把存折抽过来,随意地揣进裤兜,就像揣着一包红塔山,“走,回村。”
刚走出银行大门,一辆黑色的奥迪100停在路边。车窗摇下,赵兴邦递出一张硬卡片。
上面印着嘉陵集团的LOGO,还有一行烫金小字:特别通行证(A级)。
“以后进出厂区,不用登记,车直接开进去。”赵兴邦意味深长地看了吕家军一眼,“老弟,这证全厂只有五张。别让我失望。”
吕家军接过卡片,两指夹着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赵总,把心放肚子里。下次再来,我给你带更好的东西。”
奥迪绝尘而去。
吕家军站在喧嚣的街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
一级供应商,五百万订单,百万现金。
短短七天,他完成了别人几辈子都做不到的资本原始积累。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那个山沟沟里的破败小学,那几台老旧的车床,根本吃不下这泼天的富贵。
要想接住这五百万,得脱胎换骨。
“坎哥,去买几只烤鸭,再打十斤好酒。”吕家军转身,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今晚回去,咱们要把全村人都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