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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8章 联姻
    渝城的夏天来得早,这才五月,柏油马路就被晒得有些发软。

    赵兴邦的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他心里的火却怎么也压不住。

    “啪”的一声,一份复印的《内部参考》被扔在吕家军面前。

    “看看。”赵兴邦端起茶缸,吹开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建设厂的老张,力帆的尹胖子,都在打听你的底细。听说尹胖子昨天还托人给你送了两箱茅台?”

    吕家军坐在真皮沙发上,身子陷进去半截。他没看那份文件,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金属打火机,火苗窜起又熄灭。

    “尹老板客气,那是想买断我的配方。”吕家军笑了笑,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赵总这是怕我跑了?”

    “怕。怎么不怕?”赵兴邦也不藏着掖着,身子前倾,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死死盯着吕家军,“你是把快刀,握在谁手里,谁就能在市场上切下最大那块蛋糕。光靠那一纸供货合同,我不踏实。”

    国企领导说话向来讲究留白,三分话七分意。但今天赵兴邦把话全抖搂干净了。

    这是真的急了。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烟,没点,在鼻尖闻了闻:“那赵总想怎么个踏实法?”

    “合资。”

    赵兴邦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红头文件,推过去,“成立‘嘉陵-兄弟联合动力实验室’。挂在嘉陵技术中心名下,但独立核算。你出技术,我出设备和场地。聘请你当嘉陵集团首席技术顾问,享受副总级待遇。”

    吕家军眉毛一挑,翻开文件。

    条件很厚道。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最关键的是那条——“向首席顾问开放嘉陵集团所有进口检测设备及内部数据库权限”。

    这才是吕家军眼馋的东西。兄弟工厂现在是有了钱,但底蕴这东西买不来。嘉陵那几台德国进口的三坐标测量仪、光谱分析仪,那是花外汇求回来的宝贝,平时连副总工想用都得打申请。

    有了这批设备,他的很多超前设计就能落地。

    “还有一条。”赵兴邦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技术一票否决权。只要你觉得不行的方案,就算是总经理签了字,我也能给你顶回去。”

    这话说得重了。在等级森严的国企,给一个外人这种权力,等于是在那帮老资格技术员头上悬了一把剑。

    “赵总就不怕那帮老少爷们造反?”吕家军合上文件,似笑非笑。

    “造反?哼。”赵兴邦冷哼一声,眼神阴鸷,“现在的嘉陵就像一潭死水,就需要你这条鲶鱼进去搅一搅。搅活了是本事,搅死了……那就大家一起死。”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嘉陵的未来。

    吕家军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名字。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成交。”

    ……

    三天后,嘉陵技术中心大楼。

    红绸布揭开,露出金灿灿的铜牌——“嘉陵-兄弟联合动力实验室”。

    闪光灯把大厅照得雪亮。吕家军站在赵兴邦身边,手里捧着大红聘书,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显得格外精神。

    台下站满了嘉陵的中高层干部。销售部的刘部长抱着胳膊,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财务处的张处长更是全程黑着脸,盯着那块铜牌,像是那是块烫手的烙铁。

    “这就是那个修车的?”刘部长歪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股酸味,“才二十出头,就能当首席顾问?老子在嘉陵干了三十年,也就是个部门经理。”

    “嘘,小声点。”旁边的技术员撇撇嘴,“人家有本事,那一手金属改性技术,连德国人都没整明白。赵总是把他当财神爷供着呢。”

    “财神爷?”刘部长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我看是瘟神。等着瞧吧,这把火早晚烧到咱们自己人身上。”

    人群散去,赵兴邦把吕家军拉到一边。

    “除了技术,我还想让你帮我带带人。”赵兴邦指了指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技术员,“每年我派十个苗子去你那‘挂职锻炼’。不用客气,当学徒使唤,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市场,什么叫效率。”

    这哪是挂职,这是明目张胆地要把那帮眼高手低的大学生扔进大熔炉里炼。

    吕家军看了一眼那些戴着厚眼镜、一脸书卷气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行啊,只要不怕脏不怕累,我保证半年后还你一群狼。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不想回来了,赵总可别哭。”

    “滚蛋!”赵兴邦笑骂了一句。

    ……

    当晚,渝城新闻联播。

    画面切到特写,赵兴邦紧紧握着吕家军的手,背景是那块崭新的铜牌。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传遍了千家万户:“……这是我省国有大型企业首次引入民营资本共建核心研发机构,标志着混合所有制改革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大山深处,吕家老屋。

    那台只有14寸的黑白电视机前,围坐着一大家子人。

    王芳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电视信号不太好,画面有点雪花点,但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印在她脑子里。

    “那是军娃子!那是军娃子!”吕母激动得手里的蒲扇都掉了,指着电视直哆嗦,“老头子你快看!那是咱家军娃子跟省里的大领导握手呢!”

    吕父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遮住了脸,但那颤抖的烟杆出卖了他的心情。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角有点湿。

    王芳看着屏幕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身油污的修车匠,为了几千块彩礼钱发愁,甚至还要面对李大富的逼婚。现在,他站在聚光灯下,成了报纸上的“先行者”。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满是骄傲。这个男人,没骗她。他说要给她好日子,真的做到了。

    ……

    同一时间,嘉陵厂区职工宿舍楼下的公厕里。

    昏黄的灯泡吊在半空,苍蝇嗡嗡乱飞。

    李二狗——李大富的亲侄子,手里攥着一张被人踩过一脚的《渝城日报》,蹲在坑位上。

    他是靠着李大富的关系才混进嘉陵当临时工的,原本想着能进车间学技术,结果被分到了后勤扫厕所。这几天,他受尽了正式工的白眼。

    报纸头版的大幅照片上,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笑得自信从容。

    “这就是那个抢了芳姐的吕家军?”李二狗盯着照片,嘴里嚼着半根劣质香烟,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他听叔叔骂过无数次这个名字,那是仇人,是眼中钉。

    可现在看着报纸上那一行行烫金的大字——“首席技术顾问”、“一级供应商”、“改革先锋”……李二狗心里的那点恨意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热。

    同样是农村出来的,人家能跟赵总称兄道弟,自己只能在这闻屎味。

    这就是命?

    不,这不是命。

    李二狗猛地把手里的烟头扔进坑里,发出“滋”的一声响。

    “叔叔那是老眼光,看不清形势。”他把报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哪怕上面还沾着泥印子,“跟着这种人干,才有肉吃。”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亮。

    哪怕去吕家军厂里扫厕所,也比在这受窝囊气强。

    ……

    夜深了。

    嘉陵行政楼还没熄灯。

    销售部刘部长的办公室里,几个心腹围坐在一起。

    “赵总这是引狼入室。”刘部长把烟蒂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给个外人这么大权力,还要查我们的销售数据?这手伸得太长了。”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刘部长阴恻恻地笑了笑,“技术他在行,但这里是国企。规矩多着呢,咱们就在规矩里陪这位首席顾问好好玩玩。不是要用设备吗?那就让他按流程排队,排到明年去!”

    窗外,雷声隐隐。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合作之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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