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太阳已经有些毒辣。
厂区空地上,昨晚散去的工人们又聚齐了。稀稀拉拉站了一大片,有的蹲在石碾子上,有的靠着墙根,手里大多没拿工具,反而揣着袖子,像是来赶集看大戏的。
刘三叔站在最前头,还是那副老神在自在的样子,昨晚的火气似乎消了不少,但眼神里透着股等着看笑话的戏谑。
“军娃子,广播里喊领钱,怎么个领法?”刘三叔把烟屁股扔在脚边踩灭,“是要把遣散费结了,大家伙儿好散伙?”
人群里一阵低笑。
吕家军没搭理这茬。他坐在那张破木桌后面,手边是那几摞扎眼的钞票,还有一沓刚刚油印出来的A4纸,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坎哥,发下去。”
梅老坎捧着纸,硬着头皮往人手里塞。
大牛接过纸,横竖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画的啥?鬼画符似的,认不得。”
“认不得字没关系,听得懂数就行。”吕家军敲了敲桌子,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从今天起,以前那种大锅饭,没了。”
“咱们厂,改计件。”
这俩字一出,底下嗡的一声。
“啥叫计件?”
吕家军竖起一根手指:“以前你们磨洋工也好,拼命干也好,一个月死工资一百五。现在,咱们按件算钱。精磨一个活塞,五毛。”
“五毛?”大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嗤笑一声,“也不多啊。”
“别急。”吕家军拿起那本被他们视作废纸的《操作规范》晃了晃,“这上面每一道工序,我都标了价。按这个流程走,每一个合格品,工价上浮百分之十,那就是五毛五。如果不按这个走,哪怕东西做出来了,工价下浮百分之十,四毛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三叔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要是出了废品,一件倒扣一块。”
“你这是变着法扣钱!”刘三叔一听“倒扣”,嗓门立刻高了八度,“那是人干的活就有失手的时候,凭啥倒扣?”
“凭这料子是花真金白银买来的。”吕家军冷冷地顶回去,“还有,如果被质检抓到违规操作,当场罚款五十,这一条不变。”
“那你这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大牛把那张纸团成一团,“这活儿没法干!五毛钱一个,累死累活一个月能挣几个子儿?”
吕家军没说话,只是抓过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
“大牛,你手快,以前一天磨多少个?”
“顶天了三十个。”大牛哼了一声。
“那是你中间跑出去抽了五趟烟,上了三趟厕所,还跟隔壁二婶子聊了半小时天。”吕家军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如果你按SOP流程走,工具都在手边不用找,动作标准化省力气,中间不挪窝,一小时至少能出八个。一天十个小时,就是八十个。”
算盘珠子一拨,清脆作响。
“八十个乘五毛五,一天就是四十四块。一个月干满二十六天……”吕家军把算盘往大牛面前一推,“是一千一百四十四块。”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石棉瓦棚顶的哗啦声。
一千一百多块?
这是1992年。县长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两三百。
大牛手里的纸团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就连刚才还一脸不屑的刘三叔,眼皮也猛地跳了几下,死死盯着那个算盘,像是要把算珠子看出花来。
“真……真能给这么多?”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钱就在这。”吕家军拍了拍那一摞摞“大团结”,“但我丑话说前头,想拿这个钱,就得把那本册子给我背熟了,做梦都得按那上面的动作来。谁要是觉得规矩是束缚,那就继续拿你的死工资,或者滚蛋。”
人群开始骚动,那种刚才还凝固在一起对抗的情绪,像是烈日下的冰块,迅速瓦解。每个人的眼珠子都红了,那是狼看见肉的光。
“我不信。”刘三叔突然冷哼一声,“画大饼谁不会?你说一千就一千?万一到时候你赖账咋办?”
这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二柱子。”吕家军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旁边的二柱子走了出来,他早就换上了那身墨蓝色的工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连帽子都戴得周正。
“昨天我让二柱子按新规矩试了一天。”吕家军从那堆钱里抽出两张崭新的十元钞票,又数了几张零钱,直接递过去,“昨天虽然还在熟练期,但他出了六十个件,全合格。这是今天的工钱,三十三块,日结。”
二柱子接过钱,手都在抖。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汗,把钱高高举起来。
阳光下,那几张钞票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真钱。
比他们以前干十天挣得都多!
轰——
这下彻底炸了锅。
“我也要领工装!给我一套!”
“那个什么S……SOP册子呢?给我一本!”
“大牛你别挡道,让开!”
原本还要死要活抵制规矩的人群,此刻疯了一样往前挤。大牛一把推开前面的工友,也不嫌地上脏了,捡起刚才被他团成团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平,那是他的财路。
刘三叔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疯狂抢册子的乡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那点“带头大哥”的威信,在这几张钞票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三叔。”吕家军坐在桌后,点了一根烟,隔着青烟看着他,“这磨床的活儿,您老手艺最好。要是按新规矩来,一个月哪怕少干点,拿个一千五不成问题。您要是不想干,后面排队想进厂的人,能从这排到县城。”
刘三叔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了又鼓。
一千五……
那是他在地里刨食刨十年也攒不下的巨款。什么面子,什么尊严,在这一千五面前算个屁!
刘三叔猛地把嘴里的喇叭筒烟卷吐掉,大步走到梅老坎面前,一把抢过一本册子和一套工装。
“我就不信了,这洋玩意儿还能比锄头难使?”他恶狠狠地瞪了吕家军一眼,抱着衣服钻进了车间。
不到十分钟,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震天响。
再也没人光着膀子,也没人聚在一起吹牛打屁。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恨不得多长两只手。大牛戴着那个他刚才还嫌弃的帽子,眼睛死死盯着操作卡,每做一个动作都要比照一下,生怕做错了少那五分钱。
哪怕是最刺头的刘三叔,这会儿也老老实实穿着工装,把他那只踩在底座上的脚收了回去,规规矩矩地站着操作。
梅老坎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都快下来了:“神了……军娃子,你是给他们灌了迷魂汤了?”
吕家军站在窗外,看着热火朝天的车间,弹了弹烟灰。
“哪有什么迷魂汤。”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有些萧索,又透着股看透世事的冷硬。
“坎哥,记住了。管理的本质不是管人,是管欲望。”
只有把规矩变成他们赚钱的工具,他们才会比你更拼命地维护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