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吕家军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拍在梅老坎面前。
纸上黑字分明:任命梅老坎为“兄弟机械厂生产副厂长兼一车间主任”。
梅老坎手一抖,烟灰掉在裤裆上,烫得他哎哟一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
“军娃子……这使不得!”梅老坎把那张纸推回去,那是满是老茧的手指头都在颤,“我就是个打铁的,管管两三个人还行,让我当厂长?这不扯淡嘛!”
吕家军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钢笔,眼神平静:“坎哥,你不是打铁的,你是这厂里的定海神针。这几天你也看到了,我是恶人,大伙儿都恨我。这股子怨气要是没处撒,早晚得炸。得有个能让他们服气、又愿意听话的人去把这股气给顺了。”
“那也不能是我啊……”梅老坎苦着脸,“我嘴笨。”
“你不是嘴笨,你是心软。”吕家军起身,把那张任命书重新塞进梅老坎满是油泥的工装口袋里,顺手帮他扣好扣子,“以后,我是阎王,你是菩萨。坏人我做绝了,好人你来当。但这SOP的规矩,哪怕是用哄的,你也得给我哄着他们学会。”
梅老坎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比铁锤还沉。
第二天,车间里的气氛果然有些微妙。
虽然看着大家都为了钱在拼命干,但那种别扭劲儿还没散。有人操作卡看都不看一眼,全凭记忆瞎搞;有人为了赶速度,偷偷省略清理工序。
吕家军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口盯着,只要发现违规,立马大喇叭通报,罚款单子像雪片一样飞下去。
车间里怨声载道,骂娘声此起彼伏。
这时候,梅老坎戴着那顶崭新的红色安全帽——那是主任专属的颜色,晃悠悠地进了车间。
他也没架子,兜里揣着两包红塔山,见人先散烟。
走到刘三叔跟前,这老头正一边磨活塞,一边骂骂咧咧:“这什么狗屁动作,左手还得按在这儿?别扭死了,这是把人当猴耍!”
梅老坎笑呵呵地凑过去,帮刘三叔把偏了的工件扶正:“三哥,火气别这么大嘛。抽根烟?”
“不抽!那是罚款!”刘三叔瞪眼。
“没事,咱们去吸烟区抽,算我的休息时间。”梅老坎拉着刘三叔往外走。
到了吸烟区,梅老坎给刘三叔点上火,自己也蹲在一旁吧嗒了一口:“三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规矩啊,其实跟咱们种庄稼是一个理。”
“屁理!”刘三叔喷出一口烟雾。
“你想啊,种谷子得按节气来吧?惊蛰不犁地,清明不播种,那秋天能收个啥?这SOP就是咱们做工的节气。”梅老坎比划着手势,“你看那卡子上写的,先粗磨再精磨,那就是先翻地再施肥。你不按这个来,庄稼不长,这铁疙瘩也不听话啊。”
刘三叔愣了一下,手里烟卷停在半空。
“再说了,”梅老坎压低声音,“军娃子那是为了让咱们多挣钱。你想想,动作顺了,废品少了,那钱不就流进咱们自己兜里了?跟钱过不去,那才是傻子呢。”
刘三叔咂摸了一会儿,冷哼一声:“就你会说。”
虽然嘴硬,但回去后,刘三叔操作时的手势明显规矩了不少。
对于那些年轻后生,梅老坎又是另一套法子。
大牛这人手笨,脑子也直,对着那操作卡看了半天,还是习惯性地拿抹布乱擦。
梅老坎也不骂,就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大牛做一个动作,他就跟着做一个标准的。
大牛擦一下,梅老坎就拿过另一个工件:“大牛,看我的手。从左往右,这叫顺茬,铁屑不残留。你那是瞎抹,越抹越脏。”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
大牛被磨得没了脾气,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学。渐渐地,那种别扭的动作居然真顺手了,原本一小时出八个件,现在能出十个,还不怎么累。
“坎叔,神了嘿!”大牛看着计件单上多出来的数字,乐得合不拢嘴。
“神个屁,这叫科学。”梅老坎敲了一下他的脑壳,“好好干,这月你能娶上媳妇。”
就这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吕家军在上面高压严打,梅老坎在
那股子对抗的情绪,硬是被梅老坎用土话、烟卷和手把手的耐心给化开了。
直到那天下午,出事了。
梅老坎的亲侄子小梅,刚进厂没几天,年轻气盛。为了多拿计件工资,这小子偷偷把磨床的转速调高了一倍,想走捷径。
结果砂轮受不住这转速,当场炸裂,“崩”的一声巨响,碎块飞得到处都是,险些削掉旁边工人的耳朵。
万幸没伤人,但那台进口磨床的主轴被崩歪了,几万块的设备算是废了。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梅吓得脸煞白,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裤子都快尿湿了。
吕家军闻讯赶来,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周围的工人都缩着脖子,生怕被波及。大家都知道这是梅主任的亲侄子,都在看梅老坎怎么护犊子。
梅老坎盯着那台毁掉的机器,那张平时总是笑呵呵的黑脸此刻黑得吓人。他一步步走到小梅面前。
“叔……”小梅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小梅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梅老坎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手都在抖。
“别叫我叔!”梅老坎指着那台机器,嗓门大得吓人,“老子教了你多少遍?那是精密设备,不是你家那台破拖拉机!为了抢那几毛钱,你连命都不要了?还要害死别人?”
小梅捂着脸,哇的一声哭出来。
“哭个球!”梅老坎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洪亮,“按照厂规,违规操作损坏设备,照价赔偿!但这小子赔不起,这笔账算我的!从我工资里扣!扣不完扣明年的!”
他顿了顿,指着小梅:“另外,按照严重违规处理,罚款两百!全厂通报!你也别干了,滚回去种地!这厂里容不下不要命的鬼!”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平时那个老好人梅老坎,狠起来连亲侄子都往死里整。
吕家军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梅老坎这一巴掌,打碎了宗族关系在车间里的最后一点残余,也把“规矩”这两个字,彻底钉进了所有人的骨头里。
晚上,小梅哭着收拾铺盖走了。
梅老坎蹲在厂门口抽闷烟,背影佝偻得像个老头。
吕家军走过去,递给他一瓶啤酒。
“心里难受?”
梅老坎接过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脸:“那是那小子活该。要是今天我不狠心,明天死的就是他。”
“坎哥,这钱不用你赔。”吕家军在他身边坐下,“设备修修还能用。但这股风气,你算是彻底给立住了。”
梅老坎苦笑一声:“我这恶人也当了,你也别给我戴高帽。反正以后谁再敢乱来,我第一个不饶他。”
接下来的半个月,兄弟工厂像脱胎换骨一样。
梅老坎提拔了几个技术好、脑子灵光的年轻后生当班组长,层层管理。SOP不再是一纸空文,而是变成了每个人下意识的动作。
以前那种乱糟糟的集市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井然有序的流水线。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吕家军终于从那种每天抓考勤、抓卫生的琐事中解脱出来。他坐在办公室里,开始研究嘉陵送来的新图纸,那是下一代发动机的核心设计。
月底,嘉陵的那个黑脸质检员老张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着那股挑剔的劲儿,而是在车间里转了三圈,看了每一个工位,查了每一道工序的记录卡。
最后,他在质检报告的评级栏里,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大大的“A”。
“吕厂长,梅主任。”老张合上笔记本,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我是真没想到,这帮泥腿子……哦不,这帮工人,能让你们调教成这样。这水平,比我们要么厂也不差了。”
梅老坎挠着头嘿嘿傻笑,那张黑脸上满是自豪。
吕家军看着窗外忙碌的车间,嘴角微微上扬。
这哪是调教出来的,这是被人性逼出来的,也是被钱砸出来的。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支队伍,终于有了正规军的样子。
“张工,这才哪到哪。”吕家军点了根烟,眼里闪过一丝野心,“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