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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7章 裂痕
    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得像要炸开。

    林伟抓起听筒,还没来得及把“喂”字吐出口,那边的咆哮声就顺着电流冲了出来,震得他耳膜生疼。

    “林伟!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昨天承诺的一百套曲轴呢?车皮都在站台停了二十四小时了,每一分钟都是钱!你们是不是想死?”

    是嘉陵采购部的刘部长。以前这人来厂里考察,一口一个“林老弟”,还要拉着林伟去喝土酒,现在隔着电话线,恨不得顺着线爬过来咬人。

    林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赔着笑脸:“刘哥,您消消气。昨晚变压器跳闸,停了俩小时电,正在赶,正在赶……”

    “赶个屁!我也在赶!王副总刚才在会上指着我鼻子骂,说我要是再拿不出货,就让我滚去扫厕所!”刘部长喘着粗气,“告诉吕家军,今晚十二点前见不到货,咱们就把合同撕了!后头排队想进嘉陵配套体系的厂子多得是,不差你们这一家!”

    “咔哒”一声,盲音刺耳。

    林伟把话筒扔回座机,瘫坐在椅子上,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还没等他喘匀气,角落里的传真机又开始“滋滋”作响,像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吐出一张印着黑体字的A4纸。

    又是律师函。

    抬头是嘉陵集团法务部,措辞严厉得像判决书:鉴于贵方多次延期交付,严重影响我司生产计划,现正式函告……若三日内无法补齐缺口,将启动违约索赔程序,并保留取消供应商资格的权利。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吕家军坐在窗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楼下那条拥堵不堪的山路。

    “军哥。”林伟把那张还在发烫的传真纸拍在桌上,声音发抖,“这回是真的了。刘胖子刚才那是真急眼了,不是吓唬咱们。”

    “我知道。”吕家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血丝显出几分疲惫。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那部直通赵兴邦办公室的专线。

    铃声急促,尖锐。

    吕家军伸手接起。

    “赵总。”

    “家军,我也兜不住了。”赵兴邦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甚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王建国今天在董事会上发难了。”

    吕家军把烟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呲”地划燃:“他说什么?”

    “他说,早就说过民企靠不住,是草台班子,关键时刻掉链子。还说……”赵兴邦顿了顿,“还暗示我和你们有利益输送,故意把订单压在一家产能不足的小厂手里,是在损害集体利益。”

    吕家军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王建国这老狐狸,趁着这波产能危机,不仅要搞垮兄弟工厂,还想顺手把赵兴邦拉下马。

    “赵总,给我三天。”

    “三天?”赵兴邦在电话那头苦笑,“现在董事会给我的期限是两天。如果两天后还是这个烂摊子,他们就会强行启用备选方案。你知道备选是谁吗?是万金集团下属的一个分厂。那是浙江那边的资本,一直想插手西南市场,王建国就是他们的内应。”

    吕家军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万金集团。前世那个把他挤兑得无路可走的庞然大物,这辈子这么快就露出了獠牙。

    “家军,赶紧想办法。哪怕是去抢,也得把产能给我弄出来。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电话挂断。

    吕家军把烟头按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差点把玻璃缸摁裂。

    十分钟后,会议室。

    烟雾缭绕得像着了火。梅老坎、林伟,还有刚提拔上来的几个车间主任,一个个愁眉苦脸,没人敢先开口。

    “说话。”吕家军敲了敲桌子。

    “要不……咱们退一部分单子吧?”二车间的主任是个实在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哪怕赔点违约金,也比把名声搞臭了强。现在工人都在拼命,再逼下去要出人命的。”

    “退单?”林伟猛地站起来,“你知不知道退单意味着什么?嘉陵那是国企,咱们签的是独家供货协议!只要退一次,那就是违约,以前建立的信用全完了!王建国正愁没借口踢咱们出局呢!”

    “那你说咋办?”梅老坎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摔,“机器都冒烟了!昨天又有两个工人累晕在机床上!咱们这是造摩托车配件,不是造原子弹,犯不着把命搭进去!”

    “不拼命哪来的钱?”林伟红着眼吼回去,“现在全村人都指着这厂子吃饭,要是嘉陵断了供,咱们拿什么发工资?拿什么还原材料款?”

    “那也不能这么干!这是杀鸡取卵!”

    “不干就得死!”

    吵闹声越来越大,像菜市场一样混乱。

    “够了!”

    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吕家军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他走到墙上那张县域地图前,拿起红笔,在县城边缘的一个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谁也不许退单。这块骨头,咱们不仅要啃,还要连渣都吞下去。”

    众人顺着他的笔尖看去。

    “县农机二厂?”梅老坎愣住了,“军娃子,你疯了?那是个死厂啊!都停产半年了,院子里的草比人还高!”

    “设备还在,厂房是现成的砖瓦结构,通水通电。”吕家军盯着那个红圈,眼神灼热,“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三百个熟练工,正饿得嗷嗷叫。只要把电闸推上去,把图纸发下去,那里就是现成的产能!”

    “可是……”林伟咽了口唾沫,“收购那地方,得多少钱?”

    “昨天我去谈过了。”吕家军转身,伸出一个巴掌,“五十万。买断所有设备的使用权和土地租赁权,外加全员接收安置。”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就是个天文数字。

    “咱们账上只有二十万。”林伟翻开账本,手有点抖,“而且这些钱大部分都要付下周的钢材款。要是挪用了,原材料一断,这边也得停产。”

    “那就去借。那就去贷。”吕家军把红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只要拿下农机厂,半个月内产能就能翻三倍。到时候,嘉陵的订单就是印钞机。这笔账,算不过来吗?”

    “银行能贷吗?”梅老坎有些迟疑,“咱们是乡镇企业,又是私人的……”

    “咱们有嘉陵的合同,有每个月一百多万的流水。”吕家军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坚毅,“现在的银行也讲效益,这种优质资产送上门,他们没理由拒绝。”

    他环视众人,语气不容置疑:“林伟,你连夜把财务报表和收购可行性报告整出来,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坎哥,你去安抚工人,告诉大家再坚持三天,新厂房马上就有。三班倒改成四班倒,工资照发。”

    “那你呢?”林伟问。

    “我去搞钱。”

    吕家军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但他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兄弟工厂就能从游击队变成正规军,真正站稳脚跟;赌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得选。

    前世修了一辈子车,窝囊了一辈子,这一世,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要把油门拧到底,冲过去看看能不能飞起来。

    “五十万……”吕家军坐在吉普车里,看着倒后镜里那座拥挤不堪的小学厂房,低声自语,“老子就算把牙崩了,也要把这块肉咬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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