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机二厂的大铁门只开了一半,门轴年久失修,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吕家军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杂草堆里,惊起两只正在觅食的野猫。
“这就是你要买的金窝窝?”梅老坎手里拎着把锤子,敲了敲旁边生锈的消防栓,掉下一层红褐色的铁皮,“我看像是个乱葬岗。”
“别看皮相,看骨头。”
吕家军没理会梅老坎的抱怨,径直往最里面那栋红砖厂房走。厂房顶很高,苏联援建时期的风格,虽然窗户玻璃碎了不少,但墙体厚实,梁柱粗壮,像是趴在荒草里的老兽。
推开满是灰尘的车间大门,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光线从高处的排气窗射进来,照亮了排列整齐的几十台机床。虽然都蒙着厚厚的防尘布,但那种工业巨兽沉睡的压迫感依然还在。
梅老坎掀开离得最近的一台C620车床的防尘布,随手摇了摇手轮,又用指甲在导轨上刮了一下。
“咋样?”吕家军问。
“嘿,这帮败家子。”梅老坎脸上露出心疼又惊喜的表情,“虽然是60年代的老货,但保养得真不错,油都在。通上电,磨合两天就能干活。比咱们那些二手拼装货强多了。”
“这就够了。”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时,办公楼那边跑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地中海发型,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跑得气喘吁吁。
农机二厂厂长,周德贵。
“吕老板,看完了?”周德贵擦着脑门上的汗,眼神有些飘忽,“不是我吹,这地段,这设备,要不是上面催着改制甩包袱,我才舍不得卖。”
吕家军递过去一根烟:“周厂长,开个价。”
周德贵接过烟,没急着点,眼珠子转了两圈:“你也知道,还有两家在跟我谈。特别是那个永红机械的王老板,追得紧……”
“五十万。”吕家军打断他的铺垫,声音平静,“包含所有设备、库存工具,还有这五十亩地的三十年使用权。至于工人,我全盘接收,还是原来的工龄,工资比以前涨两成。”
周德贵手里的火柴差点烧到手指。
这条件太诱人了。特别是工人安置这一块,是他最头疼的雷。县里给的死命令就是不能闹事,吕家军这一手直接帮他把雷排了。
“五十万……”周德贵咽了口唾沫,还是想再抻一抻,“少了点吧?光这地皮……”
“这地皮现在就是荒地,除了我,没人敢接这三百号人的饭碗。”吕家军盯着他的眼睛,“王老板那边我是知道的,他只想要地皮盖仓库,工人他一个都不会留。到时候几百号人堵你家门口要饭,这责任你担得起?”
周德贵脸色变了变,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两口。
“成!就五十万!”周德贵把牙一咬,“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一周内,钱必须到账。上面催得急,下周五之前账面要是没钱填窟窿,这厂子就要被银行查封拍卖了。到时候我也做不了主。”
“一周?”旁边的林伟插嘴道,“这也太急了,走流程都来不及。”
“就这规矩。我也没办法。”周德贵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永红那边可是说随时能掏现金。”
吕家军看着周德贵那张写满算计的脸,沉默了两秒。
“成交。”
……
回到兄弟工厂,天已经黑透了。
财务室的灯泡昏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王芳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桌前,左手按着账本,右手飞快地拨弄着。
她的肚子已经挺得很明显了,坐久了腰酸,时不时就要反手捶两下。
吕家军走过去,把手搓热,轻轻贴在她后腰上替她揉着。
“别揉了,痒。”王芳回头笑了笑,脸颊上有两团因为劳累而浮起的红晕,“账算出来了。”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账面流动资金只有二十二万。这还是把下个月要给原材料商的预付款扣下来凑的。”王芳叹了口气,指着那个数字,“缺口还有二十八万。要是算上过户税费和启动资金,至少得再找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林伟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把咱们全厂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钱啊。”
“卖什么卖。”吕家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咱们有资产,有流水,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他把那些文件摊开。
“这是兄弟工厂这半年的财务报表,这是嘉陵下个月的意向订单,还有咱们现在的设备清单。”吕家军点了点桌子,“现在的兄弟工厂,估值至少一百万。去银行贷个五十万,那是给他们送业绩。”
“银行肯借?”王芳有些担心,“咱们毕竟是个体户。”
“现在政策变了,鼓励私营经济。”吕家军信心十足,“再加上咱们是嘉陵的一级供应商,这块金字招牌比什么都好使。再说了,这钱是拿去盘活国有资产,县里肯定支持。”
前世做生意,他是被钱难倒过,但现在的兄弟工厂正如日中天,他不信这钱借不出来。
“把材料整理好,做得漂亮点。”吕家军对王芳说,“明天一早,咱们去县农行。”
……
第二天一早,吕家军特意换上了那套结婚时穿的灰色西装,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王芳也穿了件得体的孕妇裙,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
两人站在县农行营业部的大门口。
九十年代初的银行,还没后来那么气派,门口两尊石狮子倒是威武,里面也是那种高高的柜台和铁栅栏,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高冷。
信贷部在二楼。
吕家军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
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对着放。左边坐着个年轻姑娘正在织毛衣,右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捧着茶杯看报纸。
“您好,我是兄弟机械配件厂的吕家军。”吕家军走上前,递上一支烟,“来办点业务。”
中年男人抬头扫了他一眼,没接烟,视线又落回报纸上:“办啥业务?存钱去楼下。”
“我想申请一笔扩产贷款。”吕家军收回烟,也不恼,示意王芳把材料拿出来,“这是我们的申请表和资产评估报告,还有嘉陵集团的供货合同。”
听到“嘉陵”两个字,那男人才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
“放那吧。”他指了指桌角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山。
吕家军把材料工工整整地放在最上面:“同志,这事有点急。能不能麻烦您先看看?我们的资质绝对没问题,月流水过百万,抵押物也很充足……”
“急?”男人嗤笑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来这儿贷款的,哪个不急?后面排队去。”
“不是,我们厂的情况特殊,是县里重点扶持的……”
“谁扶持你找谁去。”男人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信贷科有信贷科的规矩。行长去市里开会了,我也做不了主。材料先放这,等行长回来审批,大概十天半个月吧。”
十天半个月?
黄花菜都凉了。农机厂那边只给了一周时间。
吕家军眉头皱了起来。
按理说,这年代银行也是有放贷任务的,像兄弟工厂这种优质客户,平时都是行长求着上门,怎么到了这儿,连门都不让进?
而且,这人的态度太生硬了,不像是在公事公办,倒像是在故意设卡。
“同志,能不能透个底,行长啥时候回来?”吕家军压着性子问,“或者有没有别的副行长在?”
“不知道。”男人翻过一页报纸,连头都没抬,“都在忙。你们回去等信儿吧。”
王芳还想说什么,被吕家军拦住了。
吕家军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连名字都没亮出来的办事员,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被翻开就被冷落的材料。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前世那种被人卡着脖子、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的窒息感。
但这不合常理。现在的兄弟工厂是县里的纳税大户,没理由受到这种冷遇。除非……有人在里面递了话。
“走。”
吕家军没再纠缠,抓起桌上的材料重新塞回包里。
“哎?你不办了?”那个织毛衣的姑娘诧异地抬起头。
“不办了。”吕家军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就怕这材料放在这儿,转头就被当废纸扔了。”
说完,他拉着王芳转身就走。
出了银行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王芳有些慌:“军哥,这咋办?要是贷不下来款,那一万块定金可就打水漂了,农机厂也就飞了。”
“别急。”
吕家军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看着银行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烟雾在眼前散开。
“这事儿不对劲。”他眯起眼睛,“刚才那个人看我的眼神,不是看客户,像是在看个笑话。有人在整我们。”
“谁?”
“查查就知道了。”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想给我下绊子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先回厂。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得看看是谁把门给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