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大酒楼二楼,“牡丹厅”的包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划拳行令的吵闹声,夹杂着女人甜腻的劝酒词。
吕家军站在门口,没敲门,抬腿就是一脚。
“砰!”
雕花木门撞在墙上,震落下几块墙皮。
圆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正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坐在主位上的李有财被吓了一跳,手里刚夹起的一块红烧肉“啪嗒”掉在桌布上,油渍迅速晕开。
坐在李有财下首的一个胖子猛地站起来,满脸横肉乱颤:“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胖子看清了来人,那一双豆大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能人,吕厂长吗?”
李大富推开身边陪酒的小妹,扯了扯勒得脖子发红的领带,挺着那个快要把西装扣子崩开的肚子走了过来。
“咋样?银行的冷板凳坐舒服了?”
吕家军没理这只乱吠的狗,目光越过李大富肥硕的肩膀,直勾勾盯着还在拿餐巾擦嘴的李有财。
“李行长,这就是你要的那五个点?”吕家军指了指这一桌子残羹冷炙。
李有财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又端起面前的茅台抿了一口,这才斜着眼看过来:“小吕啊,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这是私人聚会,你这么闯进来,可是很没礼貌的。”
“礼貌?”吕家军冷笑一声,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你卡着我的救命钱不放,还要我跟你讲礼貌?”
李有财脸色沉了下来,把酒杯重重一顿。
“我看你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李有财指了指李大富,“大富是我亲侄子。听说以前在村里,你没少关照他?”
李大富嘿嘿一笑,凑到吕家军跟前,压低声音,满嘴喷着酒气:“姓吕的,想不到吧?风水轮流转。当初你在村口打断我两颗牙的时候,想过今天没?”
吕家军看着这张令人作呕的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原来是你这条丧家犬在搞鬼。”
“骂!接着骂!”李大富也不恼,反而一脸得意,“你现在骂得越凶,我就越舒坦。实话告诉你,表叔已经给全县的金融圈打了招呼。只要说你的厂子资不抵债,是个空壳子,还要跑路。你猜猜,除了农行,哪怕是信用社,敢借给你一分钱吗?”
吕家军心里一沉。
这就是所谓的杀人不见血。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银行之间也是通气的,一旦上了黑名单,那就是死路一条。
“你们这是犯法。”林伟在后面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恶意诽谤!我们要去县里告你们!”
“告?”李有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你去告啊。审批权在我手里,我说你不符合资质,你就不符合。县长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
他站起身,走到吕家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小伙子,这世道,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混的。得懂事,得会做人。”
李大富晃荡着手里的酒瓶子,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对了,听说王芳那丫头怀孕了?啧啧,可惜了,要是当初跟了我,现在就是吃香喝辣的富太太,哪用得着跟你受这罪。”
吕家军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脆响。
李大富根本没察觉到危险,反而更加来劲,把酒瓶往桌上一拍:“这样吧,看在同乡的份上,我给你指条明路。今晚让你媳妇王芳过来,陪我表叔喝两杯,把这误会解开。要是把表叔哄高兴了,那三十万……也不是不能商量。”
包厢里其他的陪客发出一阵哄笑。
空气瞬间凝固。
吕家军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动手打人。前世几十年的修车生涯,让他哪怕在最愤怒的时候,手也是稳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大富,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说什么?”吕家军声音很轻。
李大富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仗着这是自己的地盘,又硬着头皮梗起脖子:“我说让你媳妇……”
“啪!”
一声脆响,不是耳光声,而是酒瓶炸裂的声音。
吕家军抄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茅台,狠狠砸在李大富脚边的地板上。玻璃渣和酒液飞溅,吓得满桌人尖叫着跳起来。
浓烈的酱香味瞬间盖过了那股腐臭的酒肉味。
“这瓶酒算我请你们上路的。”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酒渍,语气森寒,“李有财,李大富,记住今天这个日子。这是你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反了!反了!”李有财气得直哆嗦,指着门口,“滚!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你就别想贷到一分钱!我要看着你的厂子倒闭,看着你那几百号工人饿死!”
“把路走窄了的是你们。”
吕家军最后扫了这群丑态百出的人一眼,转身推开林伟和毛子。
“走。”
出了酒楼,夜风微凉。
毛子一拳砸在吉普车引擎盖上:“军哥,就这么算了?这孙子太欺负人了!我去喊那帮兄弟,今晚就把这破酒楼砸了!”
“砸了有什么用?能换来三十万吗?”吕家军坐进驾驶室,点了一根烟,手还有些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回到工厂,已经是深夜。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王芳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还没填完的资金申请表。桌上的传真机又吐出几张纸,全是嘉陵那边的催货函,还有一份红头的律师信。
林伟拿起那份律师信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军哥,最后通牒。嘉陵说如果我们三天内不能解决产能问题,就要启动违约赔偿,还要把我们踢出供应商名单。”
“农机厂那边呢?”
“刚才周厂长打了传呼,说永红机械的老板今晚提着一皮箱现金去了他家。”林伟声音哽咽,“军哥,咱们……是不是真的完了?”
吕家军没说话,走到王芳身边,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看着王芳隆起的腹部,那是他的孩子,也是他的未来。
绝路吗?
确实是绝路。银行封杀,对手抢夺,客户施压。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此刻恐怕除了上吊没有别的选择。
但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从1992年回来的吕家军。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一张旧报纸上。那是几个月前的《人民日报》,上面有一则不起眼的新闻,报道了上海某家企业为了筹集资金,向社会公开发行债券的盛况。
那是90年代初特有的狂热。
股票认购证、企业债券、集资建房……那个年代,只要有胆子,钱就像长了腿一样往你怀里钻。
吕家军掐灭烟头,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林伟。”
“哎?”
“去把梅老坎叫醒,还有村长,让他们马上来厂里。”吕家军抓起桌上的红笔,在那张空白的稿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咱们不求银行,不求李有财。”
“咱们求自己人。”
林伟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上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
《兄弟机械配件厂一期发展债券发行说明书》
“这……”林伟倒吸一口凉气,“军哥,这利息比高利贷还高啊!而且这是集资吧?会不会犯法?”
“饿死是死,撑死也是死。”吕家军把笔一扔,嘴角勾起一抹狠绝的笑,“既然他们把正门堵死了,那就别怪老子把房顶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