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吕家军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脚边摊开着那本《专利法释义》。
书页上,他在“先用权”三个字
那个该死的万金集团,在起诉书里把所谓的“内部研发完成时间”定在了1993年6月。他们花大价钱买通了技术员,伪造了详细的图纸和实验数据,甚至把那几张泛黄的纸做旧得跟真的一样。在法律层面,这就是证据链,这就是真相。
但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真相是有刻度的。
吕家军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亮的眼睛。
1993年5月,巴蜀拉力赛。
那是万金集团声称“研发成功”的一个月前。
那天暴雨如注,赛车在泥地里趴窝,发动机过热抱死。全场几千双眼睛看着,省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那个最好的机位上,红灯亮着,把那一幕完整地吞了进去。
为了让那台废铁起死回生,他当众干了一件违反常规操作的事——用乙炔枪给活塞做了一次极速热处理。
那个动作,那种靠着手腕抖动控制火焰温度、利用金属热胀冷缩来强行恢复配合间隙的手法,就是后来被万金集团偷去的“热补偿工艺”的雏形。
这不是写在纸上的公式,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是前世修了二十年车练出来的手感。
万金集团那帮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的所谓专家,就算再能编,也编不出这种野路子出身的细节。更重要的是,那段录像是公开播放的新闻素材,有确凿的播出时间戳。
只要拿到带子,往法庭上一放。
屏幕上的日期就是一把尖刀,能把万金集团那张精心编织的谎言大网,捅个透心凉。
“老张!”
吕家军冲回病房,一把摇醒了趴在床边打盹的那个赤脚律师。
老张迷迷糊糊地抹着口水:“咋了?法院来人了?”
“没来,是我们该去了。”吕家军把那张划烂了的日历纸拍在老张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瘆人的兴奋,“咱们不搞辩护了,咱们搞突袭。”
老张戴上眼镜,听完吕家军的分析,原本浑浊的眼珠子慢慢瞪圆了。他一拍大腿:“绝啊!这是第三方公证证据,还是非实物证据,他们想销毁都没法销毁!只要能证明那个手法具有独创性,他们那个‘6月研发’的鬼话就不攻自破!”
“你去准备申请当庭播放视听资料的手续。”吕家军抓起外套,“我去稳住那帮要债的。”
……
兄弟工厂大门口,雨虽然停了,但地上的烂泥还没干。
梅老坎依旧坐在门卫室台阶上,手里的铁棍换成了一个冷馒头,正就着凉水往下咽。看见吕家军的车开过来,他那一脸愁容还没散开,就见车门猛地弹开。
吕家军跳下车,这回没拿铁锹,也没拿喇叭,就那么空着手,大步流星地走到那群还没散尽、正聚在路边抽闷烟的债主面前。
领头的还是那个张屠户,手里提着杀猪刀,正跟几个人嘀咕着要不要去拆几块铝合金窗户抵债。
“都别嘀咕了。”
吕家军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区门口传得很远。
张屠户一愣,举起刀指过来:“姓吕的,钱呢?没钱别废话!”
“钱还在那冻着。”吕家军盯着那把明晃晃的刀,眼皮都没眨一下,“但我找到一样比钱更硬的东西。”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日历纸,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官司,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赢。”
人群里发出一阵嗤笑。
“骗谁呢?人家那是大集团,那是省高院!”
“就是,昨天还说要卖命,今天就百分百了?”
吕家军没理会这些嘲讽,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不光要把本金还给你们,等官司赢了,所有债券的利息,我再加一成!”
这话说得太满,满得让人不敢信。
“凭啥信你?”张屠户吐了口唾沫,“空口白牙的。”
“就凭我吕家军这三个字还没臭到底。”吕家军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证据我已经找到了,就在省电视台的库房里锁着。那就是铁证!只要那盘带子一播,万金集团就得给咱们赔钱!到时候别说本金,连这几天的误工费都有人买单!”
提到钱,还是这种具体的、有盼头的钱,人群躁动了。
贪婪压过了恐惧。
“真能加一成?”有人小声问。
“加一成,白纸黑字,我现在就给你们立字据!”吕家军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笔和本子,往汽车引擎盖上一拍,“想退钱的,现在把条子给我,等法院解冻了一分不少。愿意等的,过来登记,赢了多拿10%!”
这是一种赌博。
吕家军赌的是人性里的贪,也赌的是他们对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的信任。
张屠户看着那本子,杀猪刀慢慢放了下来。多一成利息,那可是好几百块钱,顶他杀好几头猪了。
“行……那我就再信你一回。”张屠户咬咬牙,“最多三天!三天后要是还没动静,我就真动手了!”
“三天足够了。”
吕家军看着人群慢慢排起了队,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落了地。
只要后院不起火,他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前面的狼。
……
同一时刻,县城最好的招待所顶楼套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烟雾缭绕。钱万金穿着睡袍,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摇晃着半杯红酒。
茶几上放着一台黑色的录音机,磁带正缓缓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只要拿到带子,往法庭上一放……”
“……1993年5月,巴蜀拉力赛……”
那是吕家军在病房里和老张的对话。
声音虽小,但在这种高灵敏度的窃听设备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的一样。
钱万金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住了。
他虽然是个商人,不懂修车,但他懂逻辑。
那个该死的时间差。
他花了五十万买通那个所谓的证人,花了二十万让人伪造了那一整套天衣无缝的研发日志,把所有日期都倒推得恰到好处。但他唯独忘了去查一查,这个姓吕的泥腿子在之前有没有在公共场合露过手。
“拉力赛……”钱万金眯起眼睛,喃喃自语,“这小子,记性倒是挺好。”
坐在旁边一直不敢吭声的李有财擦了擦额头的汗,凑过来:“表叔,这……这咋整?那个录像要是真有什么猫腻……”
“不是猫腻,是死穴。”钱万金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暗红色的酒液溅了出来,“那是公开的新闻素材,一旦那个时间点被坐实,我们在法庭上所有的证词都会变成伪证。到时候不光官司要输,老子还要背个诈骗罪。”
李有财吓得脸都白了:“那……那赶紧让人把带子买回来?”
“买?”钱万金冷笑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省电视台的东西是能买卖的吗?那是国有资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
“既然买不来,那就让它永远消失。”
钱万金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六。我有件事要你去省城办一下。对,电视台那边。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那盘标注着‘93年巴蜀拉力赛’的带子,变成废品。”
挂断电话,钱万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转动的录音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吕家军,你想跟我玩时间游戏?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时间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