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走廊尽头,白炽灯管滋滋作响,忽明忽暗地洒下一片惨白。
吕家军坐在长椅上,脚边堆着一箱刚从书店搬回来的大部头。那是《专利法释义》、《民事诉讼法实务》、《知识产权案例精选》。这些平日里他看一眼都嫌头疼的方块字,现在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眉头拧成个“川”字,手指粗鲁地翻动着书页,指尖因为常年修车留下的黑油渍印在洁白的纸张上,显得格外刺眼。
“商业秘密……非公知性……保密措施……”
吕家军念叨着这些生涩的词,脑仁生疼。他只有初中文凭,看这些法律条文跟看天书没两样。但他不敢停,一停下来,脑子里就是那张贴在机器上的封条,还有王芳被推出来的惨白脸庞。
病房门开了条缝,护士探出头,压低声音:“小点声,病人刚睡稳。”
吕家军连忙把书合上,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透过门缝,他看见王芳侧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脸色比床单还白。肚子里的孩子保住了,但医生说那是急火攻心,再受点刺激,神仙也难救。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把那一箱子书搬到床头柜旁,借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继续啃。
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画的圈。
这两天他没合眼,硬是把这几本书翻烂了。既然请不起香港大状,那就自己上。前世修车遇到疑难杂症也是这么熬过来的,他不信这法律条文比那复杂的变速箱还难拆。
看着看着,吕家军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被告如能证明涉案技术信息系其独立研发或通过反向工程获得,且时间早于接触原告商业秘密的时间,则侵权指控不成立。”
在这行字
万金集团的起诉书里,那份伪造的研发日志把时间定在了1990年。而他们买通的证人,声称吕家军是在1993年初“买通技术员”获得的图纸。
这是个死局。
对方把时间卡死了。你拿不出1990年之前的研发记录,就没法证明清白。
吕家军从怀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他让林伟从厂里废纸堆里翻出来的“技术文档”。
几张沾满机油的烟盒纸,上面画着活塞环的草图;一本被老鼠啃了一角的作业本,记着几次热处理的温度数据。
这就是兄弟工厂早期的全部“研发档案”。
那时候大家都是大老粗,谁有那个闲心搞文档管理?想到什么点子,随手就在墙上、地上画了,事后也就擦了。
“这他妈算个屁证据。”
吕家军把烟盒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这些东西拿到法庭上,别说那个香港大状,就是刚毕业的实习律师都能把他驳得体无完事。法官要看的是日期,是公证,是铁证如山的时间戳,不是这些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床上的王芳动了动,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军哥……”声音虚得像蚊子哼。
吕家军赶紧凑过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醒了?渴不渴?”
王芳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堆散乱的书和纸团上,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吕家军——焦躁、无助,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是不是……找不到办法?”
“没事,我有招。”吕家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男人本事大着呢,那帮孙子想坑我,还嫩了点。”
王芳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拆穿他的逞强,只是轻轻反握住他的手:“那天……你在拉力赛上,车坏了都能修好。我相信你。”
拉力赛。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吕家军混沌的大脑。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巴蜀摩托车拉力赛,那场暴雨,那辆趴窝的赛车,还有那关键的五分钟极速抢修。
当时为了让那台过热的发动机起死回生,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乙炔枪对活塞进行了现场热处理。那个动作,那个火候的把控,正是“热变形补偿工艺”的核心手法!
万金集团的那份假日志虽然写着1990年,但那只是纸面上的理论。而这种基于手感的实际操作,这种把理论转化为现场急救的“土法子”,是带有强烈个人指纹的!
更重要的是——时间。
那场比赛是在全省直播的!
即便万金集团伪造了1990年的内部日志,但他们无法伪造这一工艺的公开展示时间。如果吕家军能证明自己在所谓的“窃取图纸”时间之前,或者在没有任何图纸参考的情况下,就能熟练运用这项技术,那么“窃取”的逻辑链条就会断裂。
而且,那个独特的“旋转加热法”,是前世他在修车铺里琢磨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绝对不是看几张图纸就能学会的。万金集团的那份假日志里,绝不可能有这个细节!
除非他们穿越了。
吕家军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军哥?”王芳吓了一跳。
“我想到了!我有证据了!”吕家军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在狭窄的病房里来回踱步,拳头狠狠砸在掌心,“录像!电视台的录像!”
那是第三方证据,是公开出版物,有确切的播出时间,有无法篡改的画面细节。
只要拿到那盘录像带,就能在法庭上当众打钱万金的脸。告诉所有人,这技术不是偷来的,是从老子的手里长出来的!
“芳,你好生歇着。”吕家军弯腰在王芳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我去打个电话!”
冲出病房,外面的走廊依旧昏暗,但吕家军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
他冲到护士站,抓起那部公用电话,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省报记者周伟的传呼机号。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周伟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这大半夜的……”
“老周,是我,吕家军。”
对面沉默了两秒,睡意全无:“吕厂长?你那事儿我听说了,现在风声很紧,报社都不让我跟这条线……”
“我不让你写报道。”吕家军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你帮我找个东西。省电视台,几个月前巴蜀拉力赛的全程录像母带。”
“你要那个干嘛?”
“救命。”吕家军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是战鼓在擂,“那里面有我清白的铁证。”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周伟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东西归档了不好调,而且现在这局面……”
“算我欠你一条命。”吕家军咬着牙,“只要拿到带子,不管官司输赢,这人情我吕家军记一辈子。”
许久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周伟的一声叹息。
“等着。明天一早,我去台里资料库试试。”
挂断电话,吕家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正浓。但他知道,只要那盘带子还在,天就亮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