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碾过路面坑洼,发出沉闷的颠簸声。车里烟味呛人,周伟抓着扶手,侧脸看着驾驶座上的吕家军。
这人刚才还一副天塌了的模样,现在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像极了那些在赌桌上输红眼却要把命押上去的赌徒。
“老吕,你想清楚了?法庭是讲规矩的地方,不是杂技团。”周伟嗓子发干,“当庭演示?万一演砸了,那可就是当众处刑。”
“现在的证据是零,演砸了还是零,我不亏。”吕家军猛打方向盘,车身甩尾拐进通往县城的土路,“但我那双手还没废,只要我不手抖,这就是必赢的局。”
回到工厂已经是凌晨三点。
厂区里黑灯瞎火,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老张裹着件军大衣,正趴在桌上打呼噜,听见刹车声猛地惊醒,差点把眼镜摔地上。
吕家军推门进去,没废话,直接把那盘废带子扔在桌上:“带子废了。”
老张脸瞬间就白了,手哆嗦着去摸带子:“那……那咱完了?还有两天开庭,这……”
“没完。”吕家军拉把椅子坐下,点了根烟,“老张,你明天一早去法院,递个申请书。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核心技术特征现场鉴定演示申请’。”
老张愣了半晌,以为自己听错了:“啥玩意儿?演示?在法庭上?”
“对。既然他们说我这技术是偷图纸学的,那我就当着法官的面,把这技术再做一遍。”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穿透烟雾钉在老张脸上,“图纸是死的,手艺是活的。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看一眼图纸就能学会‘听音辨温’的神仙。除非他钱万金也能在那个温度下,靠耳朵听出活塞膨胀的声音。”
“这……这以前没先例啊!”老张急得抓头皮,“法官能批吗?”
“这案子全省都在看,媒体盯着,上面领导也盯着。书面证据不清不楚,现场勘验是最直接的办法。”吕家军把烟头掐灭,“你就告诉法官,如果不让演示,那就是怕真相曝光。这顶大帽子,他们不敢不接。”
……
省城,钱万金的临时办公室。
李有财捧着电话,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挂了电话,转身对正在修剪雪茄的钱万金说:“表叔,那小子疯了。刚才法院那边透气,说吕家军申请在法院门口摆擂台,要现场表演修车。”
钱万金的手一顿,随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剪掉雪茄头:“表演修车?他是把法庭当成天桥底下卖艺的了?”
“法院那边好像挺为难,但这事儿闹得大,如果不答应,怕媒体那边乱写什么司法不公。”
“答应他。”钱万金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郁的烟雾,“为什么不答应?既然他想演猴戏,我们就给他搭个台子。让全省人民都看看,这个所谓的‘民企之光’,到底是个什么不入流的货色。到时候安排几个技术专家在旁边挑刺,只要他有一点失误,那就是欺诈法庭,罪加一等。”
……
第二天一早,兄弟工厂最里面的那个封闭车间,大门紧锁。
窗户全用报纸糊上了,只透进几缕微弱的光。车间中央,那台曾经在拉力赛上立功的备用发动机被架在台子上,周围散落着乙炔瓶、焊枪、游标卡尺。
梅老坎手里拎着把大锤,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
吕家军脱了外套,只穿件工字背心,浑身肌肉紧绷。他对面站着刚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的陈强,还有那个顶着鸡窝头、眼圈发黑的林伟。
林伟是被吕家军硬拽来的,身上还穿着嘉陵厂的工作服。
“我被停职了,再掺和这事儿,赵总都保不住我。”林伟推了推眼镜,一脸苦相。
“只要赢了,你就是行业英雄,嘉陵得求着你回去。”吕家军把一把精密的千分尺塞进他手里,“别废话,这次演示的核心是数据。光靠我手搓还不行,得有数据支撑。待会儿我加热的时候,你要每隔十秒报一次温度和膨胀系数。”
“陈强。”吕家军转向陈强,“你是车手,最懂极限工况。等会儿组装完,你要当场把油门轰到底,哪怕这台机器炸了,你也得给我稳住。”
陈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军哥,只要不把我也炸飞了,我就不松油门。”
“好,开始!”
吕家军一声令下,点燃乙炔枪。
蓝色的火焰在昏暗的车间里跳动,发出“嘶嘶”的声响。这不仅仅是修车,这是一场精密的手术,是一场与死神的博弈。
在那几百度的高温下,金属会变软,会变形。吕家军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种变形,在没有精密机床的情况下,手工修正活塞的椭圆度。这就是“热变形补偿工艺”的灵魂。
这种手艺,前世他练了十年,手上烫了无数个疤。
“温度320,还在升!”林伟盯着红外测温仪,声音发颤。
吕家军手腕微抖,火焰像有生命一样舔舐着活塞裙部,既不能烧穿,又不能受热不均。他的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滋——”
一滴汗落在滚烫的缸体上,瞬间化作白烟。
“停!过头了!”吕家军猛地关火,把活塞扔进旁边的油槽里,“这把不算,重来!刚才那个角度偏了0.5毫米,装上去肯定拉缸。”
“军哥,这已经是第十次了……”陈强擦了把脸上的油泥。
“哪怕是一百次也要练!”吕家军吼道,声音在封闭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狠劲,“那帮孙子拿着放大镜等着挑刺呢!咱们不是在表演,是在拼命!只要有一点瑕疵,这厂子就得改姓钱!咱们都得滚蛋!”
林伟被这一吼震住了,默默地捡起废料,重新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上的废活塞堆成了小山。
吕家军的手指被高温燎起了泡,又磨破,再起泡。但他像是没有痛觉神经一样,一次次点火,一次次旋转,一次次在极限边缘试探。
直到深夜,当林伟再一次报出数据:“椭圆度0.03毫米,完美符合设计标准!”
吕家军扔下焊枪,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工作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活塞,金属表面泛着一层独特的暗哑光泽。
这是手工打造的艺术品,是那些只会看图纸的抄袭者永远无法复制的灵魂。
……
决战前夜。
工厂食堂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油腻的圆桌,吃着早已凉透的盒饭。
周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搞定了!明天省台、市台,还有几家南方的大报社都会去。标题我都帮他们想好了——《乡镇企业挑战行业巨头,土法技艺能否逆天改命?》。”
“这标题够劲。”陈强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道。
吕家军没看报纸,他把那个练了一整天的活塞放在桌子中间。
“兄弟们。”吕家军端起那碗飘着几片菜叶的例汤,像是端着一碗烈酒,“明天,咱们去省高院门口。不为别的,就为了告诉那个姓钱的,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抢不走。”
梅老坎默默地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碰了一下那个活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干!”陈强吼了一声。
林伟推了推眼镜,虽然没说话,但也举起了水杯。
吕家军一口喝干了汤,把碗重重磕在桌上。
“明天,我要把万金集团的脸,打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