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抹布，沉沉地捂在吕家村头顶，透不出一丝光亮。吕家军的小屋里，白炽灯泡上沾满了油腻的灰尘，昏黄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毛子已经喝高了，脸红得像猴屁股，眼睛肿得像桃儿。
“哥……”毛子打了个酒嗝，一把抓住吕家军的手臂，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那是一千万啊！一千万是个啥概念？咱全村人这辈子加起来都挣不到这个数！”
吕家军没动，任由毛子抓着，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剧烈颤抖。
“我不想再被人叫泥腿子了，真的……”毛子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透着股撕心裂肺的委屈，“我去省城送货，人家那种嫌弃的眼神，像看臭虫一样。有了这钱，我能买大房子，能开桑塔纳，我也能当人上人！哥，咱们把厂卖了吧，行不行？”
吕家军深吸了一口烟，劣质的烟草味在肺里打转。他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里那滋味比喝了黄连水还苦。
这就是高桥那颗糖衣炮弹的威力，还没炸，就把人心给炸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厂门口就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梅老坎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那是他平时最爱待的地方。今天他没像往常一样拿着管钳吆喝着维持秩序，而是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脚边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看见吕家军出来，梅老坎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头扭向了一边，没敢看吕家军的眼睛。他家里那俩孙子眼看着要上学了，儿子儿媳都指着这笔钱翻身。
沉默，有时候比争吵更伤人。
“家军啊！”七叔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村里的几个族老。那架势，不像是在商量事，倒像是在逼宫。
“厂子是你建的没错，但这地可是咱们村集体的。”七叔公用拐杖使劲戳着水泥地，“这么大的事，关乎几百口人的饭碗，不能让你一个人说了算！”
“就是！那是日本人给的钱，那是真金白银！”旁边一个族老阴着脸搭腔，“你为了自己那个厂长的虚名，要挡全村人的财路？这事儿说破大天去也没这个理！”
“我们要分钱！”
“凭啥不卖！卖了大家都能当万元户！”
“吕家军，你别太自私了！”
人群开始骚动，指责声、谩骂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吕家军。有人甚至指着他的鼻子骂，那些曾经因为他在厂里挣了钱而对他感恩戴德的人，此刻都换了一副嘴脸。
只有林伟，那个平时话不多的大学生技术员，硬是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眼镜都被挤歪了，涨红着脸冲着人群喊：“你们懂个屁！要是卖了，技术就不是咱们的了！以后咱们只能给日本人打工，生产人家不要的垃圾！这就断了咱们自主研发的路啊！”
“滚一边去！书呆子懂个锤子！”有人一把推开林伟。
吕家军伸手扶住了踉跄的林伟，目光冷冷地扫过人群。
“都吵够了没有？”吕家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寒气，让喧闹的人群稍微静了静。
“卖了厂，五百二十万还债，剩下四百八十万分给三百户。每户一万六。”吕家军伸出一根手指，“一万六，是挺多。能盖房，能买彩电。然后呢？”
没人说话。
“然后这地就不是你们的了，厂子也不是你们的了。日本人今天给你们钱，明天就能让你们滚蛋。钱花完了，你们还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还是那个进城被人瞧不起的棒棒！”
吕家军转身大步走进办公室，片刻后拿着一份文件走了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是新的股权激励方案。”
他环视众人：“我不卖厂。但我把未来五年的利润拿出来分。凡是咱们村的人，在厂里干满三年的，都算股东。今年年底，我保证每户分红不低于两千！五年，你们拿到的钱绝对比那一万六多！而且，这只下金蛋的鸡，永远是咱们自己的！”
这一番话，既有利益的诱惑，又有长远的算计。村民们面面相觑，那种狂热的贪婪稍微冷却了一些。毕竟吕家军这几年带着大家致富是有目共睹的，他的威信还在。
“要是年底分不到两千咋办？”七叔公问了一句。
“分不到，我吕家军把这身肉卖了也给你们补上！”
人群渐渐散去，虽然没再闹，但那种隔阂已经像一道墙立在了那里。
还没等吕家军喘口气，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赵兴邦打来的，语气急促：“老弟，出事了！高桥刚给我看了传真，铃木总部下令，因为‘质量审查’，暂停嘉陵对你们所有的订单采购！这是釜底抽薪啊！如果你明天不签合同，他们就要把你们活活饿死！”
放下电话，吕家军看着窗外。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毛子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已经六神无主了：“哥……咱们没订单了？那……那还怎么干？”
吕家军没说话，他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签字的收购合同，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双手猛地用力。
“嘶啦——”
厚厚的合同被他撕成了两半，接着又是几下，变成了满地的碎纸屑。
“哥？！哥！哥!哥!”毛子瞪大了眼睛，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备车，快点别墨迹。”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眼神里那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狠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林伟搞到的铃木发动机缺陷数据，还有他那几张画了无数个通宵的改进图纸。
“去哪？”
“去谈判。”吕家军拎起帆布包，大步往外走，“既然他们不按规矩出牌，那咱们也不用按他们的剧本演。今天，我要去掀了高桥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