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吉普在盘山公路上颠得像只发瘟的蛤蟆,毛子死死抓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不说话,只是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偷瞄后座的吕家军。
吕家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黄皮文件袋。车厢里只有发动机嘶哑的轰鸣声,还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一路,是通往深渊还是坦途,全看接下来这一个小时。
到了县宾馆,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皇冠,擦得锃亮,像是在嘲笑这辆满身黄泥的吉普。
吕家军推门下车,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大堂。毛子没敢跟进去,蹲在车旁抽烟,手抖得连火机都打不着。
三楼会议室,冷气依旧开得像停尸房。
高桥裕二正坐在那张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两个细长的高脚杯和一瓶刚开封的香槟。听到脚步声,他也没回头,只是抬手看了看腕上的劳力士。
“吕桑,你比我想象的要准时。”
高桥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容,手里把玩着那支万宝龙钢笔,“我还以为你会拖到最后一分钟,或者干脆躲在那个泥坑里不出来。”
他把一份崭新的合同推到桌子对面,旁边放着那支笔帽已经旋开的钢笔。
“签了吧。字一签,外面的债也不用愁了,村民也不会闹了,你也成了受人尊敬的企业家。这是双赢。”
吕家军拉开椅子坐下,没看合同,也没动笔。他把那个有些磨损的黄皮文件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高桥先生,香槟开早了。”
高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眯起眼:“怎么,嫌价钱不够?一千万已经是天价,你应该知足。”
“我不卖。”
三个字,掷地有声。
高桥愣了半秒,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肩膀耸动着笑出了声。他把钢笔重重拍在桌上,身子前倾,那股子温文尔雅的假象瞬间撕碎,露出了獠牙。
“吕桑,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你知道拒绝铃木意味着什么吗?”
高桥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压迫感十足:“意味着明天开始,嘉陵连一颗螺丝钉都不会买你的。意味着你的资金链会断裂,你的那些乡亲会把你的厂子拆了卖废铁。到时候,你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丧家犬!”
“你会破产,会负债累累,甚至可能会坐牢。这就是跟资本对抗的下场。穷人的骨气,在生存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吕家军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静静地听着高桥咆哮完,然后伸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文件袋的绕绳。
“骂完了?”
吕家军从袋子里抽出一叠图纸,摊开在桌面上,正好盖住了那份收购合同。
“高桥先生,咱们换个话题。”吕家军指着最上面的一张图,“GS125新款发动机,代号‘雷霆’,目前正处于耐久性测试阶段。但在连续运转超过400小时后,出现了严重的热衰减现象,功率下降超过15%,而且伴随着异响。我说的对吗?”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高桥,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那张图纸。
那是铃木内部的绝对机密!连嘉陵的高层都不知道这款正在研发的新发动机存在这种致命缺陷!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高桥的声音有些走调,甚至带了一丝惊恐。
“这不重要。”吕家军把图纸翻了一页,露出了换了三种材质的气缸套,甚至调整了点火提前角,都没解决问题。因为你们的方向错了。”
高桥本能地想要反驳,那是日本顶级工程师团队的心血,怎么可能被一个乡下修车的说错了?
但他是个技术痴,目光一触及那张草图上的结构,就被牢牢吸住了。
吕家军指着草图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油道设计:“这不是材质问题,是润滑油路的死角导致局部过热。你们的油道设计沿用了老款GS125的思路,但新款压缩比提高了,那个位置的散热跟不上。”
他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如果在这里加一个回油槽,利用曲轴旋转产生的负压强制回油,带走热量,温度至少能降10度。”
高桥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模拟着这个改动。虽然简陋,虽然是用铅笔手绘的,但这思路……简直是天才!困扰了研发部三个月的难题,竟然被这一条线给解开了?
他猛地伸手想去拿那张图纸。
吕家军的手掌却先一步按在了上面。
“高桥先生,这是商业机密。”
吕家军看着高桥那双充血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高桥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直起腰,看向吕家军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而是在看一个可怕的对手。
“你想要什么?”高桥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沙哑,“更多的钱?两千万?”
“我说了,我不卖。”吕家军把图纸一点点收回文件袋,“我要合作。真正的合作。”
“合作?”高桥皱眉。
“我要保留‘兄弟’品牌的所有权和独立运营权。”吕家军盯着高桥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也要那条生产线,但我不会给你控股权。作为交换,我帮你解决这款发动机的热衰减问题,并且,我可以向铃木提供我的‘低成本高精度’铸造工艺。”
“你疯了。”高桥摇头,“总部绝不会允许这种模式。铃木从不跟弱者平起平坐。”
“如果这款发动机再拖三个月不能上市,本田的新车就会抢占市场,到时候你们损失的可不止一千万。”吕家军把文件袋重新封好,那是他最后的筹码,“高桥先生,你是技术总监,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解决这个问题对你的职业生涯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场豪赌。
吕家军赌的是高桥的技术良心,赌的是他在铃木内部急于立功的心态。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高桥看着那个黄皮文件袋,眼神复杂。一边是总部的死命令,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技术突破。
作为一个工程师,那种对完美技术的渴望在疯狂啃噬他的理智。
良久。
高桥伸手端起那杯还没动的香槟,仰头一口喝干。
“吕桑,你是个魔鬼。”高桥放下酒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脆响,“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方案……很诱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这还不够。仅仅一个热衰减方案,换不来铃木的让步。你需要给我一个不得不选你的理由。”
“这只是开胃菜。”吕家军笑了,他知道鱼已经咬钩了,“高桥先生,有没有兴趣听听我对中国农村市场的看法?或者说,听听我对未来十年摩托车技术走向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