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五十万的本票像道符咒,把围在厂门口的“恶鬼”都镇住了。胖子债主捧着支票千恩万谢地走了,连刚才踩脏的水泥地都恨不得跪下来擦干净。
人群散去,只剩下滿地瓜子皮和几个还没回过神的保安。
吕家军回头看了一眼高桥:“半小时?你刚才不是说特使马上到吗?”
高桥松了松领带,那股精英范儿瞬间垮了一半,他苦笑:“那是吓唬他们的。要是让他们知道铃木还在犹豫,那胖子能把你这大门拆了卖废铁。特使确实在路上了,不过是从东京飞香港,再转机过来,还得几天。”
接下来的三天,高桥裕二没回县宾馆,直接在厂里的招待所住下了。那个每天只喝依云水的日本总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穿着灰蓝色工装、满身机油味的技术疯子。
车间里温度高达四十度,高桥也不嫌弃,蹲在一台刚刚改装完的压铸机旁边,手里拿着卡尺,像个学徒一样盯着吕家军操作。
“这不科学。”高桥指着刚脱模的一块缸头毛坯,上面的散热片薄得像纸,“这种厚度,铝液流到一半就该冷凝堵塞了,你怎么保证流动性的?”
吕家军没说话,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铝锭,往模具进料口指了指:“看见那圈黑乎乎的东西没?”
“那是……石墨粉?”
“石墨拌猪油。”吕家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猪油高温气化,在模具内壁形成气膜,铝液是‘滑’进去的,摩擦力减半。这是我看村口炸油条琢磨出来的。”
高桥愣了半天,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趴下去观察模具内壁。良久,他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黑灰,眼睛却亮得吓人:“疯子……简直是天才的疯子!这办法要是写进论文,能被学院派骂死,但它居然真的管用!”
这三天,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没有翻译,没有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只有纯粹的机械碰撞声。高桥甚至学会了蹲在台阶上吃盒饭,还学会了用重庆话骂那些操作不规范的工人“瓜娃子”。
第三天晚上,梅老坎在后院整了几个下酒菜,花生米、卤猪头肉,还有一瓶劣质高粱酒。
酒过三巡,高桥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他抓着酒杯,眼神有些发直:“吕桑,说实话,我很羡慕你。在铃木总部,每一个螺丝都要经过二十道审批,设计师像个填表的机器。而在你这儿,你才是机械的主人。”
“那就留下来跟我干。”吕家军跟他碰了一下杯。
高桥摇摇头,神色突然黯淡下来。他放下酒杯,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那个女人……铃木惠子,她不是一般的特使。”
吕家军夹了一块猪头肉:“有多不一般?长了三只眼?”
“她是铃木家族的长女,沃顿商学院毕业,华尔街历练过三年。”高桥伸出三根手指,“在集团内部,她被称为‘清道夫’。凡是她经手的项目,要么彻底服从,要么彻底毁灭。她不懂技术,但她懂规则,懂怎么用资本的刀子剔骨头。”
高桥身子前倾,盯着吕家军:“吕桑,听我一句劝。等她来了,你把这些土办法收一收,把那些不合规矩的账本藏一藏。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听话的样子。这女人最恨不可控的东西。”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吕家军放下筷子,掏出烟盒,弹出一根递给高桥,自己也点上一根。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高桥,你见过狼怎么捕猎吗?”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狼遇到羊,会直接咬喉咙。但如果遇到另一匹狼,它们会先龇牙,然后互相闻味儿。如果你是一只听话的羊,她只会想着怎么把你宰了吃肉。只有让她觉得我也是狼,这生意才有的谈。”
“可她手里有枪!”高桥急了,“一票否决权!只要她摇头,我也保不住你!”
“那就让她不敢开枪。”吕家军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不管她是清道夫还是活阎王,到了这大山沟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里讲的是我的规矩。”
高桥看着那张年轻而狂妄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把杯里的酒干了。
第二天清晨,传真机吐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只有寥寥几行字:铃木特使将于明日抵达,进行为期一周的最终评估。落款处没有头衔,只有一个花体的英文签名:KeikoSuzuki。
厂里炸了锅。
梅老坎像个赶鸭子的农夫,挥舞着扫把在车间里大吼大叫:“把那堆烂铜烂铁都给我塞到后院去!地上的油污用锯末盖住!谁敢穿拖鞋上班老子扣他半月工资!”
村里也热闹得像过年。听说要来个日本大家闺秀,还要是个大官,七大姑八大姨都搬着板凳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占座。李大富也混在人群里,脖子上挂着个望远镜,嘴里阴阳怪气:“我看那娘们儿一来,这厂子就得关门。人家大集团能看上这破烂窝?”
吕家军没管这些。他照常巡视车间,甚至制止了梅老坎要把墙上那些手绘草图擦掉的行为。
“留着。”吕家军摸了摸黑板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变速箱结构图,“擦干净了那是样板房,留着才有烟火气。”
次日午后,阳光毒辣。
远处蜿蜒的山路上,突然扬起一阵黄尘。
先是一辆开路的越野吉普,紧接着,四辆黑色的奔驰S600排成一条长龙,在满是坑洼的土路上艰难前行。那漆黑锃亮的车身与周围灰扑扑的土房格格不入,像是外星飞船降落在了原始部落。
车队压过村口的石板桥,那几块老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吓得围观的村民往后退了好几步。
“乖乖,这车比县长的都长!”毛子站在厂门口,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有些皱巴的衬衫领子。
车队在厂门口缓缓停下。没有熄火,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群野兽在低吼。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开了,下来两个戴着白手套、穿着黑西装的保镖,动作整齐划一地拉开了第二辆车的后门。
一只穿黑色细高跟鞋的脚踏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剪裁得体的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她没有看周围那些伸长脖子张望的村民,也没有看满脸堆笑迎上去的梅老坎。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狭长而冷冽的眼睛,目光像把手术刀,直接穿过人群,精准地钉在站在台阶上的吕家军身上。
那种眼神,不是客套,不是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高桥赶紧小跑过去,还没开口,女人就抬手打断了他。
“这就是那个拒绝了五百万美金的天才?”她开口了,中文标准得像新闻联播,却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金属味,“我看这就是个垃圾堆。”
全场死寂。
吕家军站在高处,双手插兜,迎着那道目光,嘴角微微勾起:“垃圾堆里也能长出金子。铃木小姐要是怕脏了鞋,现在掉头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