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泡滋滋响了一夜。
桌上的烟灰缸早就满了,溢出来的烟屁股堆得像座小坟包。吕家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把最后一张手写的技术清单拍在桌上。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那是一张把“兄弟工厂”从泥潭里拽出来,扔到国际舞台上的入场券。
“项目制合作。”
这五个字写在最顶头,笔锋透纸。
底下密密麻麻列着两排对比项。左边是“我方提供”:低压铸造热变形补偿技术、高锰钢车架强化配方、多路况适应性悬挂调校。右边是“日方提供”:四层镍铬电镀工艺、高精度齿轮磨削技术、昭和级减震器密封件。
毛子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个冷馒头,啃得直掉渣。他探头看了一眼,满脸苦相:“哥,这一宿你就整出个这?那一千万真不要了?”
“要那一千万,你就得给日本人跪着把钱挣了。”吕家军拿起清单,弹了一下纸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叫换技术。咱们的铸造便宜又耐造,这是他们想要的;他们的电镀十年不锈,齿轮转两万转不崩齿,这是咱们缺的。”
梅老坎拎着大茶缸子进来,看了看纸上的鬼画符,闷声问了一句:“这叫啥?拿咱的土疙瘩换人家的金元宝?日本人能干?”
“这不是土疙瘩,这是攻城锤。”吕家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咔作响,“日本人想进农村市场,光靠他们那娇贵的GS125不行,进村就散架。他们得用咱们的技术降成本,用咱们的结构抗造。咱们呢,借他们的精细工艺,把‘兄弟’牌摩托车的档次提上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却简陋的车间。
“这不是打工,这是做生意。咱们不卖身,咱们是去跟皇上谈买卖,平起平坐。”
毛子听得似懂非懂,但“平起平坐”四个字让他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以前进城送货,看个大门的都敢冲他翻白眼,要是能跟日本人平起平坐……
“那……那咱们还是老板?”
“废话。不仅是老板,以后还得是铃木的合作伙伴。”吕家军把清单卷起来,塞进腋下,“走,开会。把这事儿跟大伙透个底。”
厂房前的空地上,几百号人乌压压地站着。
没了那一千万的分红诱惑,大伙儿脸上多少带着点失落,甚至还有几个刺头在后排嘀嘀咕咕。
吕家军没拿扩音器,直接跳上了水泥台子。
“我知道你们想要钱。”他第一句话就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一千万分下来,每家能盖个二层小楼,还能买台彩电看《渴望》。挺美。”
底下有人没忍住,嘟囔了一句:“那是挺美,可惜飞了。”
“飞了?”吕家军冷笑,目光扫过去,那人立马缩了脖子,“要是拿了钱,日本人第二天就把模具拉走,把设备封存,这厂子以后就只能产废铁。你们盖了楼,买了彩电,然后呢?喝西北风?”
他猛地一挥手,指着身后那块刚挂上去不久的“兄弟摩托”招牌。
“我不卖厂,是因为我要带你们干一票大的。咱们要把这破厂子干成中国的铃木!以后你们出去,别说是吕家村的泥腿子,要说是‘兄弟摩托’的股东!咱们用的技术,日本人得花钱买!咱们造的车,日本人得求着合作!”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
突然,有个年轻后生喊了一嗓子:“军哥,你是说咱们能赚日本人的钱?”
“不仅赚他们的钱,还要用他们的设备,用他们的技术,造咱们自己的车!”吕家军吼了回去,“谁要是觉得那一万六比这更有出息,现在就滚蛋,我不拦着!”
短暂的沉默后,梅老坎带头吼了一声:“干球!怕个锤子!听军哥的!”
“对!赚日本人的钱才叫本事!”
情绪这东西,有时候比钱更管用。特别是对于这帮憋屈惯了的庄稼汉来说,“平起平坐”和“赚外国人钱”这几个字,有着莫名的煽动力。
……
电话那头,赵兴邦听完吕家军的方案,在那边足足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大笑出声,震得吕家军耳朵嗡嗡响。
“好一个借船出海!吕老弟,你这招绝了!”赵兴邦的声音透着兴奋,“嘉陵跟铃木合资这么多年,一直是被动接受技术,从来没敢提‘交换’。你这是开了先河啊!你放心,这事儿嘉陵全力支持,只要铃木点头,嘉陵的渠道随便你用!”
有了赵兴邦的背书,吕家军心里更有底了。
高桥裕二拿到那份清单时,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开了染坊。他把清单传真回日本总部,果然引发了一场地震。
保守派大骂这是养虎为患,激进派却看到了低成本占领中国市场的巨大契机。
然而,等待是煎熬的。
整整三天,铃木总部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回音。
工厂的资金链却像根绷紧的琴弦,快断了。为了扩建二期厂房,吕家军之前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现在每天光利息就是一笔巨款。
李大富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开始在村里到处嚼舌根。
“我看吕家军是玩脱了。”李大富坐在村口小卖部,一边磕瓜子一边喷唾沫星子,“人家日本人根本看不上他的破烂技术,谈判早就崩了!听说银行马上就要来封厂门咯!”
谣言像长了腿,跑得比风还快。
第四天一早,几辆卡车堵在了厂门口。
下来的不是运货的,是送原材料的供应商。领头的一个胖子满头大汗,手里挥舞着欠条:“吕厂长!吕厂长在不在?这货款都压了两个月了,今儿必须给个说法!”
“对!听说你们跟日本人谈崩了,这钱再不给,我们就把机器拉走!”
“还钱!不还钱今天谁也别想干活!”
几十号债主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保安根本拦不住。
车间里的工人也都停了手里的活,隔着窗户往外看,人心惶惶。
吕家军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阴沉。
李大富混在人群后面,阴阳怪气地喊:“家军啊,实在不行就把那堆废铁卖了吧,多少能抵点债。别硬撑了,大家都乡里乡亲的,看着怪心疼的。”
“李大富,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毛子抄起一把扳手就要冲过去,被梅老坎死死抱住。
“诸位!”吕家军推开保安,走到那个领头的胖子面前,目光如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我吕家军什么时候赖过账?今天你们要是把机器拉走,那就是断大家的财路。给我三天时间,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三天?三天后你人跑了怎么办?”胖子不依不饶,“除非你现在拿出现钱,或者让嘉陵给你担保!”
局面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撕裂了喧闹。
那辆熟悉的黑色皇冠像一条黑鲨鱼,蛮横地挤开人群,直接停在了吕家军面前。
车门打开,高桥裕二走了下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发黑,身上的西装却依旧笔挺。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债主们虽然不认识高桥,但这车牌和这气场,一看就不是善茬。
高桥无视了周围那一道道贪婪又警惕的目光,径直走到吕家军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吕桑,抱歉,让你久等了。”
吕家军把手插在裤兜里,稳住身形:“高桥先生,再晚来五分钟,这厂子可就要改姓了。”
高桥扫了一眼那群债主,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簿,刷刷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那个领头的胖子。
“这是五十万定金。铃木集团预付给兄弟工厂的研发启动资金。”高桥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响,“够了吗?”
胖子捧着那张支票,手都在抖。那是汇丰银行的本票,见票即付。
“够……够了!够了!”
人群瞬间炸锅了。李大富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吕家军看着高桥,没有去接那张支票,只是挑了挑眉:“看来总部同意了?”
“不完全是。”高桥收起支票簿,压低声音,“总部对你的‘交换方案’争论很大。所以,他们派了一位特使来做最终裁决。”
“特使?”
“铃木惠子。”高桥看着吕家军,神色复杂,“她已经在路上了,大概还有半小时到。吕桑,刚才这五十万是我个人垫付的,如果你过不了她那一关,这钱就算我打水漂了。”
吕家军笑了,拍了拍高桥的肩膀,把沾着机油的手印留在那件昂贵的西装上。
“放心,这钱你亏不了。只要她是来讲理的,我就能让她把口袋掏空。”
高桥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远处蜿蜒的山路:“但愿吧。那女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