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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1章 凉方
    七月的渝城,空气黏稠得像刚熬好的浆糊。

    太阳毒辣地炙烤着铁皮厂房顶棚,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往里灌。车间里的温度计水银柱早就顶破了四十度那根红线,墙上的挂钟似乎都走得慢了些。

    质检台上,佐藤健一正对着一个刚加工出来的活塞销发火。他手里捏着千分尺,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铮亮的金属台面上,瞬间蒸发。

    “不行!还是不行!”佐藤把千分尺往桌上一拍,指着读数冲旁边的林伟嚷嚷,“尺寸飘忽不定!早上量的公差还是正二丝,现在变成了正五丝!这根本不是精密加工,这是在做泥巴团!”

    林伟擦了一把满脸的油汗,苦笑:“佐藤先生,这是热胀冷缩。车间太热了,工件拿在手里都烫手,量具也跟着变形。等晚上凉快了再量?”

    “晚上?”佐藤扯了扯湿透的衬衫领口,“生产线能等到晚上开工吗?这种环境下,根本造不出合格的发动机!必须停工!”

    办公室里,一台老旧的摇头扇正在拼命摇摆,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惠子把一份报价单推到吕家军面前,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难看:“这是开利中央空调的报价方案。为了保证恒温车间的精度,这是最低配置。三十八万。”

    吕家军正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手里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他扫了一眼报价单上的数字,勺子顿了一下。

    “三十八万?能买两百头猪了。”吕家军吐出一颗西瓜子,“没钱。”

    “没钱就停产。”惠子把笔帽扣上,“佐藤说得对,现在的温度,金属膨胀系数完全不可控。强行生产,出来的全是废品。这笔帐你自己算。”

    “除了钱,还有电。”吕家军指了指窗外那个嗡嗡作响的变压器,“厂里的电力负荷已经到了极限。再挂上几台大功率空调,咱们就得点蜡烛干活。到时候你是要凉快,还是要机器转?”

    惠子语塞。电力增容申请卡在县里,最快也要半年。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给机器喂冰棍?”惠子烦躁地用文件扇着风。

    “冰棍不管用,得给它们洗澡。”吕家军把西瓜皮往垃圾桶一扔,站起身,抓起那条湿毛巾抹了把脸,“梅老坎!别在那躲着乘凉,带几个人跟我去后山!”

    半小时后,一辆突突冒黑烟的拖拉机开进了厂区。

    车斗里装的不是空调外机,而是一堆黑乎乎、满是灰尘的蜂窝状物体,还有几大卷手指粗的黑色胶皮管子。

    佐藤捂着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背过气去:“这不是报废卡车的散热水箱吗?还有这些……你是要在这里修车?”

    “修个屁。”吕家军跳下车,拍了拍那些散热器,“这可是好东西,全是纯铜的,散热效果杠杠的。从废品站按斤称回来的,才花了两百块。”

    他转身冲梅老坎喊:“老坎,去把咱们之前焊的那几个铁架子抬出来,就在西墙那排窗户外面架起来。毛子,去接水泵,把管子通到后山的深井里去。”

    惠子站在阴凉处,看着这帮人像蚂蚁搬家一样忙活。

    吕家军指挥工人把那些旧散热器一个个串联起来,挂在西墙的窗户上,把整个窗口堵得严严实实。接着,他又让人在东墙安装了四台直径一米多的工业排风扇。

    “这是要干什么?”惠子忍不住问。

    “物理课上讲过,蒸发吸热。”吕家军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生料带缠水管接口,“后山的井水常年只有十六度。水流过这些散热网,风扇一抽,热空气经过水网变成冷风进车间,热气被抽出去。”

    “就凭这些破铜烂铁?”佐藤一脸鄙夷,“负压冷却系统是精密的工程学,需要计算风量、流速和热交换率。你这就是乱来!”

    “别废话,看疗效。”

    吕家军拧紧最后一个阀门,冲梅老坎打了个手势:“开闸!通电!”

    “嗡——”

    东墙那四台巨大的排风扇开始轰鸣,强劲的吸力瞬间让车间的门窗发出一阵震颤。

    紧接着,水泵启动。冰凉的井水顺着黑色的胶管涌入那些旧散热器,细密的水珠渗过铜网,形成了一道道晶莹的水帘。

    原本死气沉沉的热浪开始涌动。

    佐藤站在车间中央,手里还拿着那个该死的温度计。

    一分钟过去,没什么变化。他刚想开口嘲讽。

    突然,一股明显的凉意从背后袭来。那是带着湿润水汽的风,虽然不像空调风那么刺骨,但在四十度的桑拿天里,简直就是救命的甘露。

    温度计上的红线开始缓缓下降。

    40度……38度……35度……32度。

    仅仅过了二十分钟,室温定格在32度。虽然还是热,但已经到了人体和设备都能接受的范围。

    工人们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甚至跑到那面“水帘墙”前,张开双臂贪婪地呼吸着凉风。

    “这……这怎么可能?”佐藤瞪大了眼睛,看着温度计,又看了看那堆正在滴水的破散热器。

    “这就是咱农村人的土空调。”吕家军走过来,伸手在散热器上摸了一把,冰凉刺骨,“井水循环利用,最后流到蓄水池还能浇菜,一分钱不浪费。除了费点水泵电费,成本几乎为零。”

    他转头看向惠子,脸上带着那股让人又恨又爱的痞笑:“怎么样?这三十八万是不是省下来了?”

    惠子站在风口,发丝被吹得有些凌乱。凉风裹挟着井水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这种粗糙却有效的解决方案,再次冲击了她的认知。

    在日本,解决这个问题需要立项、审批、采购、安装、调试,由于流程繁琐,至少耗时一个月,花费数百万日元。

    而在这里,几根水管,几个废旧水箱,一下午,两百块。

    “野蛮。”惠子吐出两个字,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但是……有效。”

    佐藤不再说话,默默回到质检台。他重新拿起那个活塞销,再次测量。

    “公差正负0.01。”佐藤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吕家军深深鞠了一躬,“吕桑,我又学到了一招。这叫……水帘洞技术?”

    “神他妈水帘洞。”毛子在旁边插嘴,“这叫穷逼乐。”

    全场哄笑。

    那种横亘在中日员工之间的隔阂,似乎随着这股凉风,消散了大半。原本看见日本人就绕道走的工人们,此刻正热情地拉着佐藤去风口吹风,比划着怎么把风扇角度调得更好。

    惠子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走到吕家军身边,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汗吧。这模样去签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包工头。”

    吕家军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本来就是包工头。怎么,嫌丢人?”

    “不丢人。”惠子看着那面还在滴水的水帘墙,眼神复杂,“比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空谈战略的人,强一万倍。”

    “那就别墨迹了。”吕家军把湿透的背心往肩上一甩,“既然凉快了,那就把字签了。再拖下去,这天都要热炸了。”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热被晚风吹散。

    简陋的会议室里,甚至没来得及铺红桌布。

    惠子在厚厚的合作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铃木中国的公章。

    “吕先生,这是我签过最草率,但也最期待的一份合同。”惠子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长,与吕家军那只布满老茧和油污的大手握在一起。

    “这叫效率。”吕家军握得很用力,掌心粗糙的触感让惠子心里一颤。

    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这份带着汗水味和井水味的合同,将在未来的中国摩托车市场上,掀起一场怎样的惊涛骇浪。

    正如车间里那股强劲的凉风,虽然土气,却无可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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