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渝城山区的夜风带着潮湿的凉意,钻进惠子那间简陋的临时办公室。
桌上的台灯昏黄,映照着惠子手中的钢笔。她正在写给铃木家族掌门人、也是她祖父的最终评估报告。纸张已经被手汗浸得微皱,但字迹依然锋利如刀。
“在这里,我闻到了一股久违的味道。”
惠子停笔,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大山。远处车间里,那面用水箱拼凑出来的“水帘墙”还在滴答作响,像某种原始生物的喘息。
她继续写道:“不是机油味,也不是铁锈味,而是昭和三十年代的味道。那种一无所有,却妄图用双手扼住命运咽喉的饥饿感。这种饥饿感,在如今的东京,在银座的霓虹灯下,已经绝迹了。”
“他们野蛮,粗糙,不讲规则。但正是这种野蛮,让他们在岩石缝里扎下了根。爷爷,铃木如果想要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活下去,需要的不是听话的代理人,而是这样一匹饿狼。”
写完最后一行字,她将信纸塞进传真机。
机器“滋滋”作响,吞吐着纸张。十分钟后,一份回执传真吐了出来。上面只有简短的一行日文,盖着铃木修那枚鲜红的私印:
“准许合作。向狼学习。”
惠子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硬木椅子上。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松弛下来,才发现后背早已湿透。
……
傍晚,吕家军家的小院。
一张折叠圆桌摆在葡萄架下,桌上没什么山珍海味,只有两大盆红彤彤的麻辣小龙虾,一盘回锅肉,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
这不是正式的商务宴请,更像是战友间的庆功酒。
“干!”
惠子端起那个粗瓷土碗,仰头就是一大口。五十二度的江津老白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她眼泪差点出来,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好酒量!”毛子在旁边拍手起哄,“铃木小姐这架势,比咱们村东头的刘寡妇还豪爽!”
梅老坎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毛子一脚,毛子龇牙咧嘴地闭了嘴。
吕家军也端着碗,光着膀子,手里正剥着一只小龙虾。红油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他也不擦,直接把虾肉塞进嘴里,嚼得咔吱响。
“没想到铃木总部的批文下得这么快。”吕家军把酒干了,哈出一口酒气,“我还以为你们那些老头子又要开半个月的会。”
“因为我告诉他们,再晚一点,这块肉就被别人叼走了。”惠子放下酒碗,眼神有些迷离地盯着吕家军,“吕桑,你是个可怕的对手。”
“彼此彼此。”吕家军抓过酒瓶,给惠子满上,“你也挺狠的,那个成本核算表,差点没把我骨髓都榨出来。”
“不狠站不稳。”惠子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却怎么也夹不稳,索性直接用手捏起来扔进嘴里,“在商言商,这是你教我的。”
王芳安静地坐在吕家军身边,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地给桌上的人赶着蚊子。她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吕家军碗里,又给惠子递过去一块湿毛巾。
惠子接过毛子,擦了擦手,借着酒劲,目光变得大胆且灼热。她看着吕家军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还有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吕桑。”惠子身子前倾,那股子混合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如果……我是说如果,铃木没有那些条条框框,你会把兄弟工厂交给我打理吗?”
这话一出,桌上的空气凝固了半秒。毛子手里的鸡爪子停在半空,梅老坎低头猛扒饭。
“交给你?”吕家军笑了,把剥好的虾壳往桌上一扔,“那你得先把那套西装脱了,换上工装,跟老子去废品站蹲三个月。你能受得了那个臭味,咱们再谈。”
惠子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梨涡浅浅。她盯着吕家军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更大胆的:“那你呢?如果没结婚,你会喜欢我这样的女人吗?”
四周瞬间死寂。
只有葡萄架上的蝉还在不知死活地叫着。
王芳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但脸上表情没变,依旧温温润润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她抬眼看了一下惠子,又转头看向自家男人。
吕家军愣住了。他嘴里还叼着半截虾尾,看着对面那个眼神迷离、却又透着股侵略性的日本女人。
惠子是美的,那种带着锋芒和野心的美,像一把刚出鞘的武士刀,寒光闪闪,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又怕被割伤手。
“咳。”吕家军把虾尾吐出来,端起酒碗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重重往桌上一墩。
“拉倒吧。”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油,“你太凶了。整天拿个算盘算计我,睡觉都得睁只眼。我还是喜欢温柔的,回家能有口热饭吃,不用防着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说完,他顺手抓起王芳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还是我家芳子好,傻人有傻福。”
“噗——”毛子一口酒喷了出来,赶紧转过头去咳嗽。
全场爆笑。
惠子愣了几秒,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抓起酒碗,对着吕家军举了举:“吕桑,你是第一个敢当面说我凶的男人。算你狠。”
那股子暧昧的气氛,被这句糙话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坦荡。
王芳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她给吕家军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轻声说:“少喝点,明天还有正事。”
惠子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那点火苗慢慢熄灭,变成了一种更为纯粹的敬重。她明白,自己输了,不是输给了王芳,而是输给了这两个人之间那种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默契。
“吕桑。”惠子把碗里的酒一口闷干,“只要你们不搞鬼,铃木会是你们最好的伙伴。”
“只要你们不拿次品糊弄我,我就拿你们当兄弟。”吕家军也干了。
酒局散场已是深夜。
惠子拒绝了送行,坚持自己走回招待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高跟鞋敲击在水泥路面上,声音清脆而孤独。
吕家军站在院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惠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这洋婆子,心里藏着事儿呢。”梅老坎走过来,吧嗒着烟斗。
“能做到那个位置的女人,哪个心里没点事?”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不过今晚之后,她应该懂了。咱们是光脚的,她是穿鞋的。穿鞋的想跟光脚的做朋友,得先学会不怕脏。”
……
与此同时,工厂大门外的苞米地里。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蹲在阴影里,手里的照相机镜头正对着吕家军的小院。
“咔嚓。”
快门声被虫鸣掩盖。
男人压低帽檐,看着刚走出来的惠子,又看了看院子里还在收拾碗筷的吕家军夫妇,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板。拍到了。日本人和姓吕的喝得烂醉,那女的看姓吕的眼神不对劲……对,很暧昧。照片明天就能洗出来。好,明白,这回让他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男人收起电话,像只耗子一样钻进了夜色深处。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工厂那台巨大的冲压机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尊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