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技术科灯火通明,像座孤岛悬在漆黑的厂区中央。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风油精的刺鼻气息。林伟趴在图板前,那张原本白净的书生脸如今胡子拉碴,手里攥着个放大镜,眼珠子通红,像是要钻进那张蓝图里去。
旁边堆着几本翻烂了的《日汉机械词典》,书页卷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油手印。
“咔哒。”
门被推开,吕家军夹着个公文包走进来,随手把两条红塔山扔在桌上。
“别省着抽,肺黑了能洗,脑子锈了就废了。”
林伟头都没抬,手指在图纸的一处标注上点了点:“哥,这日本人是真鬼。你看这曲轴箱的回油孔设计,看着是个直角,其实里面有个三度的倒角。要不是把图纸放大十倍,根本看不出来。这要是照着直角钻,机油回流不畅,跑个两万公里肯定拉缸。”
“这就对了。”吕家军拉把椅子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人家百年的工业底子,不是画画图就能抄走的。这倒角就是门槛,迈过去是门票,迈不过去就是陷阱。”
自从拿到铃木的全套图纸,吕家军就下了死命令:整个技术科停休,一个月内必须把这堆纸变成脑子里的东西。不仅要懂怎么造,还要懂为什么要这么造。
“毛子呢?”吕家军环顾四周。
“带人去翻砂车间了。他说日本人给的铸造配方里加了微量的铜,他不信邪,非要连夜试两炉。”林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哥,这帮日本人虽然傲,但东西是真硬。光是这份公差配合表,就够咱们学三年的。”
“三年太久,只争朝夕。”吕家军从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那是从新华书店买的世界地图,还没拆封。
他把地图哗啦一下铺在满是图纸的桌面上,挡住了林伟的视线。
“哥,你这是?”
吕家军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不是繁华的东京,也不是纽约,而是那些地图上颜色偏深、地形复杂的区域——越南、泰国,还有更远的非洲大陆。
“咱们这车,日本人看不上,欧美嫌土。但这些地方,路烂、人穷、活重。咱们的‘风暴’就是给他们造的铁驴子。”吕家军把笔往地图上一戳,“林伟,咱们现在学这一手,不是为了给铃木当一辈子代工厂。咱们是在借他们的船,练自己的兵。”
林伟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红圈,喉结滚了一下。以前他觉得能把车卖出省就是大本事,现在吕家军告诉他,要把这土驴子卖到外国去。
“那个高桥今天跟我交底了。”林伟忽然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关于供油系统,他们只给了米库尼化油器的全套工艺。我问了一嘴电喷,他直接翻脸,说那是铃木的核心机密,就算给咱们图纸,咱们连单片机都造不出来。”
吕家军脸上的笑意收敛,眼神冷了下来。
“我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事。”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没点,放在鼻尖嗅着,“化油器是夕阳,电喷才是太阳。现在欧美已经开始强制推行电喷了,日本人这是拿咱们当垃圾桶,顺便锁死咱们的上限。”
“那怎么办?咱们连电子工程师都没有,这块完全是盲区。”林伟有些急。
“没有就去挖,挖不到就去偷师。”吕家军把烟叼在嘴里,“明天开始,你单独列个项目组,挂个‘农机改进’的牌子。我去省城电子科大给你找几个懂单片机的老师傅,哪怕是用继电器搭,也要把电喷的原理给我摸透。这事烂在肚子里,别让惠子和高桥闻出味儿来。”
林伟重重点头。这哪是造摩托,简直是在搞谍战。
第二天一早,吕家军没去车间,而是把周边十几个家庭作坊的小老板都叫到了县里的一家羊肉馆。
这帮人以前都是跟着吕家军喝汤的,做个脚蹬子、焊个货架,质量嘛,也就是能用的水平。
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上来,没人敢动筷子。吕家军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根断成两截的减震器弹簧。
“老张。”吕家军点了点那个弹簧,“这就是你上周送来的货?我让梅老坎用大锤砸了两下,脆得跟萝卜似的。”
被点名的张老板是个谢顶的中年人,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吕厂长,这……这批钢材我也没法子,钢厂那边只有这货……”
“我不听理由。”吕家军把弹簧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以前咱们是草台班子,糊弄糊弄也能过。现在咱们挂的是铃木的技术牌子,谁再敢把这种垃圾送进我的厂门,别怪我不讲乡里乡亲的情面。”
全场鸦雀无声。
吕家军端起酒杯,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我吕家军也不是吃独食的人。铃木给了我一套热处理工艺,我把它拆分了。你们谁要是愿意把家底掏出来升级设备,我就把这工艺教给谁。以后你们不仅能给我供货,还能给嘉陵、给建设供货。能不能从泥坑里爬出来当正规军,看你们自己选。”
话音刚落,几个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可是日本人的技术,平日里花钱都买不到的祖传秘方。
“吕哥,我干!”一个年轻点的老板把酒杯磕在桌上,“回去我就把家里的猪卖了换新炉子!”
“我也干!”
一顿羊肉汤,把原本松散的杂牌军拧成了一条绳。吕家军正在用铃木的技术做饵,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工业网。
晚上十点,吕家军带着一身酒气推开家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王芳坐在灯下纳鞋底,针脚细密。看到吕家军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早就备好的醒酒汤。
“又喝这么多。”王芳没抱怨,只是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吕家军靠在藤椅上,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那一瞬间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段时间他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脑子里全是图纸、谈判、供应链,连孩子长高了多少都没注意。
“芳子。”吕家军抓住王芳的手,“等这批车下线,咱们去趟省城,给你买两身好衣裳。”
“我有衣裳穿。”王芳抽回手,指了指他的眼袋,“你去照照镜子,眼圈黑得像熊猫。钱是赚不完的,梅老坎今早跟我说,你昨天在车间蹲着就睡着了。”
吕家军咧嘴一笑:“这不刚起步嘛,等路铺平了就好了。”
“路永远铺不平。”王芳把汤递给他,语气轻柔却坚定,“我不要什么好衣裳,你别把自己累垮了就行。这一大家子,还有厂里几百号人,都指着你这根大梁呢。”
吕家军喝着酸辣适口的醒酒汤,心里暖烘烘的。外面的世界是战场,只有这个小院是避风港。
但他没敢告诉王芳,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一周后,第一台搭载了“土法改进版”铃木发动机的“风暴150”样车,在极其保密的情况下完成了组装。
没有鲜花,没有剪彩。只有核心团队的几个人围在测试台前。
高桥裕二抱着手臂,一脸的不以为然。他至今不相信,吕家军那种加长冲程、加重飞轮的野路子能搞出什么好东西。
“点火。”吕家军下令。
毛子拧动钥匙,按下启动键。
“突——突突突突!”
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发动机发出一种低沉浑厚的轰鸣声,不像原版GS125那种轻盈的哨音,反而像是一头憋足了劲的老黄牛。
“上负载。”
测试台的阻力轮开始加压,模拟爬坡路况。转速表指针稳稳停在三千转,扭矩读数却在蹭蹭往上涨。
高桥原本抱着的双臂慢慢放了下来,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伸。
数据显示,在三千转这个常用转速区间,这台“土改机”的扭矩竟然比原版高出了15%。虽然高转速功率下降严重,但在起步和爬坡的低转速区,它表现得异常暴躁。
“这怎么可能……”高桥喃喃自语,“这不符合流体力学……”
“这符合泥巴力学。”吕家军拍了拍那滚烫的缸头,“这就是咱们农民要的车,不用拉高转,给油就有劲,能拉能跑能吃苦。”
林伟在一旁记录着数据,手都在抖。成了。
“别高兴太早。”吕家军转身看向还没完工的三期厂房,“这只是个铁架子。接下来,我们要把这玩意儿卖遍全中国,甚至卖到高桥的老家去。”
高桥翻了个白眼:“卖到日本?你在做梦。这种震动大的拖拉机,在日本会被投诉到破产。”
“那就走着瞧。”
吕家军走出车间,外面正是黎明。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群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林伟刚搜集来的几页关于博世早期电喷系统的残缺资料。
这扇通往世界的大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虽然还没完全敞开,但他吕家军的一只脚,已经硬生生地挤了进去。
不管是铃木的傲慢,还是钱万金的围剿,甚至是那还没影子的电喷技术壁垒,都别想把他挤出来。
“毛子,备车。”吕家军深吸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去省城,找那几个搞单片机的老教授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