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桌子上,两颗螺栓并排摆着。
左边那颗泛着幽幽的蓝光,做工精致得像艺术品,螺纹清晰得能当镜子照。右边那颗黑不溜秋,表面甚至还有点粗糙的麻点,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野孩子。
“选哪颗?”吕家军点了根烟,烟雾喷在对面高桥裕二那张涨红的脸上。
“这还需要选吗?”高桥抓起那颗蓝色的,“这是日本进口的高强度合金钢螺栓,经过两百小时盐雾测试,抗拉强度12.9级。那是工业文明的结晶!”
他又指着那颗黑色的,一脸嫌弃:“这是什么?这是废铁!抗拉强度只有8.8级,表面处理更是垃圾,三个月就会生锈!”
“蓝色的五块钱一颗。”吕家军伸出一个巴掌,“黑色的五毛。”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铃木的标准!是尊严!”高桥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全车一百多颗关键螺栓,如果都换成这种廉价货,这车还能叫铃木吗?”
“那叫什么?叫祖宗?”吕家军把烟头掐灭,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高桥,你给我算笔账。一百颗螺栓,差价就是四百五。加上运费、关税,这就五百块出去了。这五百块,够一个农民买半年的化肥,够给孩子交两年的学费。”
“在这里,少生点锈不值五百块。只要它不断,那就是好螺栓。”
“可是安全系数……”
“安全个屁。”吕家军抓起那颗黑螺栓,猛地往水泥地上一砸。
“当啷”一声脆响,水泥地被砸出一个白点,螺栓蹦了几下,毫发无损。
“这是咱们嘉陵厂特供的加强螺栓,虽然没你们那么精细,但硬度足够。你说会生锈?没事,我让工人们多涂一层黄油。”吕家军语气不容置疑,“就用这个。出了事,我吕家军把脑袋赔给你。”
高桥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惠子:“惠子小姐,你看看他!这简直是野蛮人!如果总部知道我们在用这种零件,会杀了我的!”
惠子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手里端着茶杯,像个没事人一样吹了吹浮沫。
“高桥君,合同上写了,零部件采购权在中方。”惠子抿了一口茶,眼神凉凉地扫过吕家军,“不过吕桑,如果这批螺栓在测试中出现断裂,哪怕只断一颗,你就必须全盘接受日方的采购清单。哪怕这会让车价涨到八千。”
“成交。”吕家军答应得干脆利落。
蜜月期早就过了,现在的兄弟工厂,每天都在上演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戏码。日本人讲流程,讲数据,讲究一颗螺丝钉都要有出生证明。中国人讲效率,讲成本,讲究怎么省钱怎么来。两种文化在车间里撞得火星四溅。
还没等高桥这口气顺下去,梅老坎又拿着一张图纸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把钢锯。
“军哥,这车架没法焊!”梅老坎把图纸往桌上一摊,指着上面一个复杂的弯管结构,“这离地间隙太低了,才14厘米。咱们这儿的山路,石头都有脑袋大,这车要是骑出去,底壳早就被刮烂了。”
高桥一看梅老坎手里的锯子,眼皮直跳:“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这段锯了,把横梁往上抬两寸。”梅老坎比划了一下,“再加个护板。”
“疯了!那是受力结构!改动任何一点都会影响整车的刚性平衡!”高桥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了,“你们这是在造车还是在搭积木?”
“搭积木怎么了?只要结实。”吕家军敲了敲桌子,“老坎,按你说的改。高桥,你带人重新算受力点,算不出来别睡觉。”
“我不干!这是对技术的亵渎!”高桥把文件夹一摔,转身就要走。
“不干?”吕家军冷冷地叫住他,“那你回日本去。告诉你们社长,铃木在中国水土不服,这钱你们赚不了。”
高桥僵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惠子放下茶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高桥君,家族派你来,是要结果的。如果因为你的固执导致项目停摆,我想你应该知道后果。”
高桥咬着牙,眼眶都红了。在这个野蛮的工厂里,他引以为傲的精密工程学就像秀才遇上兵,被按在地上摩擦。
“好,我算。”高桥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吕家军,“但我会把每一次修改都记录在案。等车架断了,这不仅是你的责任,更是中国制造的耻辱!”
“行,我等着。”
正如火如荼地吵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毛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几份报纸,脸上全是汗。
“军哥,不好了。外面炸锅了。”
吕家军接过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几个黑体大字:《民族工业的沦陷:兄弟工厂沦为日资买办,国产神话破灭?》
这还不算完,旁边的小标题更恶毒:《为了给日本人当狗,吕家军竟要造“汉奸车”坑害国人!》
文章里极尽煽动之能事,把这次技术合作描绘成吕家军为了个人私利出卖国家利益,甚至造谣说兄弟工厂已经变成了日本人的后花园,所有核心技术都被日本人锁死,将来造出来的车就是专门吸中国人血的垃圾。
“这是钱宏达的手笔。”吕家军把报纸扔在桌上,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不止报纸。”毛子急得跺脚,“刚才销售部接了好几个电话,本来定了货的那几个县级代理商,说要退订。他们说怕被老百姓戳脊梁骨,不敢卖汉奸车。”
“还有,镇上那个李大富,不知道从哪听的风声,在村口到处说咱们厂以后姓日了,说咱们工人都是给鬼子干活的二鬼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在这个年代,民族情绪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飞天,用不好能杀人。钱宏达这招阴损至极,他不跟你比技术,直接往你身上泼脏水,站在道德高地上把你搞臭。
高桥虽然看不懂中文,但看这架势也知道出大事了。他有些幸灾乐祸:“吕桑,看来你的麻烦比车架断裂还要大。如果车卖不出去,我们修改再多图纸也没用。”
惠子也皱起眉头:“吕桑,如果舆论控制不住,铃木总部可能会重新评估合作风险。我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挨骂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吕家军身上。
吕家军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份报纸点着了。
火苗窜起,黑烟缭绕。
“退订?”吕家军看着火焰吞噬那些恶毒的文字,“让他们退。告诉销售部,谁现在退订,以后再想拿货,价格涨两成,还得全款现结。”
“军哥,这……”毛子傻眼了,“这不把人往外推吗?”
“推个屁。”吕家军把烧成灰的报纸吹散,“这帮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跟他们解释没用,越解释越黑。”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厂区规划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后山那片荒地上。
“钱宏达说咱们是买办,说咱们造的是垃圾。那咱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中国制造。”
“毛子,通知施工队,今晚就把后山那块地给我推平。”
“干啥?”
“建测试场。”吕家军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不是那种铺柏油的洋气跑道,给我弄乱石堆、泥坑、搓板路,怎么烂怎么修。甚至给我挖个水坑,模拟发大水。”
他又转头看向高桥,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笑:“高桥,你不是怕国产螺栓和车架断吗?咱们不搞实验室那套虚头巴脑的数据了。等样车出来,咱们就在这烂泥地里跑。一天跑两百公里,往死里跑。”
“到时候,我要请全县的媒体,还有那些退订的经销商都来看。”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这所谓的‘汉奸车’,是怎么把那些所谓的‘正规军’按在泥里摩擦的。”
“至于那些造谣的……”吕家军看向窗外,目光穿透厂区,仿佛看到了躲在阴沟里的钱宏达,“不用理会。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等咱们把骨头拿手里,狗自然就摇尾巴了。”
“现在,都给我滚回去干活!谁再敢跟我说这不行那不行,就去后山搬石头!”
一声令下,满屋子的焦虑被震得粉碎。
高桥看着吕家军那张狂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颗黑乎乎的国产螺栓,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荒谬的念头:也许,这个疯子真的能把物理定律和市场规则一起打破。
毕竟,在泥坑里打滚,那是野猪的强项,不是家猪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