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完了?”吕家军把烟头扔在脚下碾灭,拍了拍那个满是泥点的边斗,“上车,还有下半场。”
高桥裕二扶着树干,腿肚子转筋,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现在白得像张宣纸。他摆摆手,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喘息声,想拒绝,可胃里已经空得连胆汁都挤不出来了。
“前面是乱石滩和泥沼地,那是大巴山的‘特产’。”吕家军没给他退缩的机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这个铃木专家塞回了铁皮罐头里,“刚才那是热身,现在才是动真格的。”
惠子没用人扶,自己跨进了边斗。她那条昂贵的套裙早就看不出本色,高跟鞋跟也断了一只,干脆脱了拎在手里。她看了一眼高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高桥君,死不了人。”
长江750再次轰鸣,像头不知疲倦的老牛,一头扎进了更深的荒野。
这次没有路。
全是鹅卵石铺成的河滩,大小不一的石头像无数个拳头,毫无规律地捶打着车轮。改装后的板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内脏的移位。
高桥已经叫不出来了,他死死抓着扶手,眼神空洞地随着车身晃动。
突然,前面的河沟里传来一阵嘶吼般的引擎声。
吕家军一脚刹车,长江750横在了河滩上。
“看那边。”吕家军指着浑浊的河水。
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建设50,正像头水牛一样在河里挣扎。车后座上绑着三个巨大的竹筐,里面装满了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少说也有四百斤。骑车的是个干瘦的老农,裤腿卷到大腿根,那双枯树皮一样的脚死死抵着河底的石头,帮着摩托车保持平衡。
水没过了排气管,突突声变成了咕噜声。
老农满脸紫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喊着号子,硬是推着那辆严重超载的小摩托,一点点拱上了岸。
上岸的一瞬间,车身剧烈扭动,那是车架在承受极限扭力时的形变。甚至能肉眼看到大梁在弯曲,然后又弹了回来。
“看到了吗?”吕家军跳下车,走到河边,指着那辆还在滴水的破车。
高桥透过蒙尘的风镜,呆呆地看着。按照铃木的标准,这辆车早就该报废一百次了。那种载重,那种扭曲程度,换成刚才那辆精密的“风暴150”,大梁早就崩成了两截。
“这就是你要的数据。”吕家军声音低沉,“在这里,没人关心你的米赛斯应力,也没人在乎漆面亮不亮。他们只在乎这车能不能帮他们把红薯拉到集市上,换回孩子的学费。”
老农把车停稳,从竹筐里掏出一块破抹布,爱惜地擦了擦油箱上的泥水,然后掏出一根烟斗点上,满足地吐了口烟。那是他对伙计的尊重。
惠子看着那个老农,又看了看那辆严重变形却依然坚挺的摩托车,眼眶突然红了。
在日本,摩托车是玩具,是通勤工具。在这里,它是腿,是命。
“太硬了……”高桥喃喃自语。
“什么?”
“我说,我们的设计,太硬了。”高桥摘下风镜,眼角的泥水混着汗水流下来,冲出两道白印,“在这里,硬碰硬就是死。必须要有韧性,要像竹子一样,弯下去,还能弹回来。”
那个下午,他们没再说话。
吕家军带着他们在泥沼里打转,在陡坡上冲刺。直到夕阳西下,那辆长江750才拖着一身黄泥,轰隆隆地开回了兄弟工厂。
车刚停稳,高桥就瘫在了边斗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梅老坎和林伟早就等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人,想笑又不敢笑。
“林伟,烧水。”吕家军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整点面条,饿死老子了。”
没有去食堂,也没去什么大饭店。
就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大铁锅。水开了,雪白的面条翻滚着,吕家军亲自操刀,切了一大把葱花,卧了三个荷包蛋。
高桥裕二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搪瓷大碗。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西装成了抹布,头发成了鸟窝,身上散发着汗臭和泥腥味。
但他吃得比谁都香。
“吸溜——”
高桥也不管什么餐桌礼仪了,大口吞咽着滚烫的面条,连汤都喝了个精光。一碗面下肚,那个散掉的魂终于回到了躯壳里。
他放下碗,看着旁边那辆静静停着的长江750。那车丑陋、粗糙、甚至有些野蛮,但它跑完了全程,毫发无损。
“吕桑。”高桥站起身,也不管裤子上的泥巴,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对着吕家军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周围看热闹的工人们安静了。
“我错了。”高桥直起腰,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你的设计不是落后,是适应。铃木的标准是温室里的花朵,在这里活不下去。我们需要的是野草,是岩石里的树。”
惠子捧着碗,小口喝着汤,热气熏着她的脸。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是世界级企业的精英,一个是泥腿子出身的厂长。在这一刻,那种隔阂消融了。
“这就对了。”吕家军把碗放下,抹了一把嘴,“其实改动不用太大。”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图纸,虽然被汗水浸得有些皱巴,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
“不仅要改材料,我这还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吕家军把图纸摊在那个用来当桌子的木箱上,借着路灯昏黄的光,“高桥,你看这个连接点。”
高桥凑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柔性连接。”吕家军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既然硬抗不行,那就在大梁和发动机之间加个橡胶缓冲块。就像人的关节,哪怕跳得再高,落地也有软骨垫着。”
高桥的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地比划着,嘴里蹦出一串日语术语。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建模、计算。
这种设计在赛车上常见,但在民用小排量车上几乎没人用,因为成本控制太难。但吕家军的设计巧妙地利用了现有的冲压件结构,成本几乎不增加。
“天才……”高桥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吕家军,“这是你想出来的?”
“这也是被逼出来的。”吕家军笑了笑,想起了前世修的那几千辆断了大梁的破车,“有些道理,只有在泥坑里打过滚才明白。”
高桥一把抓起图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林桑!还有那个……梅桑!马上召集设计组开会!今晚通宵,必须把这个方案落地!”
那个刚刚还要死不活的日本人,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冲进了办公楼。
惠子没动,她看着吕家军,梨涡浅浅一现:“吕桑,你是个可怕的对手,也是个……特别的老师。”
“老师谈不上。”吕家军点了根烟,看着高桥的背影,“我只是不想让买我车的农民,摔死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那辆满身泥泞的长江750停在路灯下,像是刚刚打赢胜仗的老兵。而在不远处的车间里,灯光亮起,争论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互相指责,而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把那根脆弱的骨头,锻造成钢铁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