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前脚刚把“看板管理”推行下去,后脚就给梅老坎塞了个“师父”。
佐藤健一,六十岁,铃木总部的退休技师,头发梳得像抹了半斤猪油,连只苍蝇都站不住。这老头也是个倔驴,到了车间不说话,手里永远捏着一把游标卡尺,跟个判官似的到处量。
梅老坎烦透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梅老坎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底板狠狠碾灭,“老子焊了三十年车架,结不结实那是靠手摸出来的,他非要拿个尺子卡那零点几毫米,有个屁用?”
佐藤听不懂中文,但看得懂表情。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地上的烟头,又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嘴里蹦出一个生硬的词:“5S。”
“S你个大头鬼!”梅老坎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梅桑。”惠子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拦住了去路,“佐藤先生说,你的车间噪音太大,这不正常。”
“车间没声那叫停产,有声才叫挣钱。”梅老坎脖子一梗。
佐藤没理会梅老坎的歪理,径直走到一台正在切削齿轮的滚齿机旁。机器轰隆隆作响,切削液飞溅。操作工是个年轻后生,正哼着歌换料。
佐藤突然伸手关掉了电源。
“搞啥子嘛!”后生吓了一跳。
佐藤闭上眼,侧着耳朵听着飞轮惯性转动的声音,然后睁开眼,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支记号笔,在刚切好的齿轮侧面画了个圈,又指了指那把还在滴油的滚刀。
翻译赶紧跑过来:“佐藤先生说,刀头崩了,这批齿轮全是废品。”
梅老坎乐了,凑过去看了看那把滚刀,黑乎乎的一坨,上面沾满了铁屑和油泥。“扯把子也不是这么扯的。这刀我早上才换的,切了不到两百个,咋可能崩?”
佐藤不争辩,拿过抹布,慢条斯理地把刀头擦干净,又掏出一个随身带的高倍放大镜,递给梅老坎。
梅老坎狐疑地接过来,眯着眼往里一瞧。
在那锋利的刀刃尖端,有一个比芝麻粒还小的缺口。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就是这个缺口,会导致切出来的齿面粗糙度不达标,装进变速箱里就是个异响源。
梅老坎的手抖了一下,放大镜差点掉地上。
他在那台轰隆作响的机器旁边站了半天,也没听出哪儿不对劲。但这日本老头,就靠两只耳朵,隔着三米远听出来了。
“这……这是咋听出来的?”梅老坎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傲气像是被这小小的缺口给泄光了。
佐藤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心。
那天晚上,梅老坎没回家。
车间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吕家军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个平时连说明书都不爱看的糙汉子,正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机械制造工艺基础》,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还放着佐藤留给他的那本全是日文的工艺卡。
“Koa……公差……”梅老坎读得磕磕绊绊,舌头像是打了结,“CPK……工序能力指数……”
林伟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声对吕家军说:“军哥,老坎这是魔怔了?五十岁的人了学日语,这不是张飞绣花吗?”
“别打扰他。”吕家军倚着门框,点着烟深吸了一口,“他这是知耻而后勇。咱们这帮泥腿子,要想不被日本人看扁,就得把这层皮扒了换新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车间里的工人发现他们的梅主任变了。
以前梅老坎骂人靠嗓门,谁干不好就是一顿“日妈捣娘”的粗口,现在的梅老坎骂人靠数据。
“老张,你这道焊缝不行。”梅老坎手里拿着卡尺,而不是那杆老烟枪。
“咋不行?我看挺匀称啊。”老张不服。
“看有个锤子用!”梅老坎把一张图表拍在案板上,“我看过你的CPK值了,只有0.9,不及格!佐藤说了,低于1.33的都是耍流氓!这批货全部返工,少一个点我扣你十块钱!”
“CPK是个啥玩意儿?”老张懵了。
“那是工序能力指数!意思是你的手艺不稳定,时好时坏!”梅老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拽了一句新学的词儿,“我们要的是标准,不是大概齐。”
工人们面面相觑。那个只会喊“搞快点”的梅大胆,居然开始讲科学了。
这种变化带来的副作用是,梅老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就睡在车间的值班室里。
周五下午,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拽着门卫大爷哭诉:“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那个杀千刀的梅老坎,半个月不着家,肯定是被狐狸精勾走了!”
那是梅老坎的老婆,桂花。
“嫂子,这是厂里,你小声点。”门卫大爷一脸尴尬。
“我怕啥?他在外面有人都不怕丢脸,我怕啥!”桂花嗓门大,手里还拎着个擀面杖,“那个叫什么惠子的日本娘们儿,整天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家都不回了!”
正巧吕家军陪着惠子和佐藤从办公楼出来,撞了个正着。
惠子听不懂方言,但看那架势也知道是冲自己来的,眉头微皱。
吕家军赶紧上去拦住:“嫂子,误会了!老坎他在学技术呢!”
“学个屁的技术!他大字不识一筐,学啥技术?”桂花根本不信,推开吕家军就要往里冲,“梅老坎!你给我滚出来!”
梅老坎听到动静,慌慌张张地从车间跑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日语词典,满脸油污,眼圈黑得像熊猫。
“闹啥子闹!我在背单词!”梅老坎把词典护在怀里,生怕被抢走。
“背单词?”桂花愣住了,抢过那本书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洋文,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汉字注音:阿姨洗铁路(爱してる,不对,那是这一章不该出现的),应该是“卡依曾”(Kaize,改善)、“吉道卡”(Jidoka,自动化)。
“你……你真在学洋文?”桂花看着丈夫那副憔悴又认真的模样,举起的擀面杖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不学咋办嘛。”梅老坎叹了口气,把老婆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帮日本人瞧不起咱们,说咱们是土包子。军哥为了这厂子把命都豁出去了,我要是掉链子,那不是给中国人丢脸吗?”
桂花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那你也不能不回家啊,娃儿都问爸爸去哪了。”
“等我不忙了就回。”梅老坎把词典塞回兜里,嘿嘿一笑,“等我学会了这本事,以后我也是专家了,给你涨面子。”
这一幕把旁边的惠子看愣了。她转头问翻译:“他们在说什么?”
翻译大概讲了讲。
惠子看着那个为了尊严而拼命学习的中年男人,眼神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月末考核。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高桥裕二、惠子、佐藤,还有厂里的技术骨干。
梅老坎站在讲台上,身后挂着几张手绘的工艺流程图。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两腿有点哆嗦,但一开口,声音却出奇地洪亮。
“关于车架焊接的热变形控制……”
他没用那些花哨的术语,而是用一口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配合着他在黑板上画的受力分析图,把佐藤教的东西,结合他三十年的土法经验,讲得头头是道。
“这里必须留个释放孔,不然热胀冷缩,管子要裂。”梅老坎指着图纸上的一点,“佐藤老师教我算的膨胀系数,我算过了,得留1.5毫米。”
佐藤坐在台下,一直板着的脸终于松动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讲完最后一点,梅老坎擦了把头上的汗:“讲完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随后吕家军带头鼓起了掌。
惠子在考核表上郑重地写下了一个“A”。这是兄弟工厂第一个拿到铃木体系认证的中方主管,而且是个小学都没毕业的泥腿子。
“梅桑。”佐藤站起来,走到梅老坎面前,第一次主动伸出了手,“你,很努力。工匠精神,不分国界。”
梅老坎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油泥,这才握上去:“那是,咱中国人也不是吃素的。”
掌声雷动。角落里的几个老工人看得眼热,心里那股劲儿也被勾了起来:连梅大胆都能学成专家,咱们凭啥不行?
散会后,梅老坎没去庆祝。他拿着那个刚领到的A级证书,独自一人回到了焊接车间。
有了这层“专家”的皮,看东西的眼光就不一样了。以前觉得挺完美的焊缝,现在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走到那台刚刚下线的样车旁,蹲下身子,掏出佐藤送给他的那个高倍放大镜,对着后摇臂的一处鱼鳞焊缝仔细端详。
那是整个车架受力最大的地方。
放大镜下,原本平滑的焊缝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蜘蛛网一样的纹理。那不是裂纹,是金属疲劳的前兆,是晶体结构在高温下发生了改变。
如果是在以前,梅老坎绝对看不出来。但现在,脑子里那些关于“金相组织”和“热影响区”的概念突然冒了出来。
“糟了。”
梅老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站起身,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不是焊接技术的问题,是材料。国产钢管里的杂质太多,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满焊工艺。
这车要是上了路,跑个三五千公里,这里必断无疑。
“军哥!”梅老坎扔下放大镜,撒腿就往厂长办公室跑,声音里带着颤音,“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