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S弯,林伟手里的摄像机红灯闪烁,镜头稳稳锁死前方那辆红色的“风暴150”。
桑塔纳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但他额头上还是沁出一层细汗。副驾驶的周正国倒是淡定,还要了根烟夹在耳朵上,眼睛盯着那几个把摩托车骑成扭秧歌的混混。
“这演技,进文工团连大门都摸不着。”周正国吐掉嘴里的烟丝,嗤笑一声。
镜头里,赖子正对着一段下坡路疯狂加戏。他把车把左右猛晃,屁股在坐垫上蹭来蹭去,嘴里嗷嗷乱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裤裆里进了蝎子。
“来了。”林伟低喝一声。
前面是个没有护栏的土坡,松了松油门,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连人带车往草堆里一扎。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紧接着,那辆崭新的摩托车倒在草垛旁,赖子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那条好腿就开始嚎丧:“哎哟!我的腿!断了断了!刹车没了啊!救命啊!”
这一嗓子就像发令枪。
路边两辆面包车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七八个挂着证件的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扛着长枪短炮就冲了上去。闪光灯咔嚓咔嚓闪成一片,把赖子那张沾满灰土的大脸照得惨白。
“兄弟,怎么回事?是不是刹车失灵?”
“我是《都市报》的,请问这车刚提出来多久?”
“伤势怎么样?能动吗?”
话筒几乎捅进赖子嘴里。赖子挤眉弄眼,硬是憋出两滴猫尿,对着镜头哭诉:“刚提的新车啊!才骑了不到十公里!下坡我想刹车,那个手把跟面条似的,一点劲儿都没有!这是杀人啊!兄弟工厂造的是棺材!”
旁边几个同伙也跟着起哄,有人甚至捡起石头就要砸车:“黑心工厂!赔钱!退车!”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钱宏达一身黑西装,梳着大背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他推开人群,大步走到赖子身边,蹲下身子看了看那辆倒地的摩托车,又看了看赖子“扭曲”的腿。
“太过分了!”钱宏达站起身,面对记者的镜头,满脸痛心疾首,“我是宏达车行的钱宏达,也是咱们渝城摩托车协会的副会长。刚才路过看到这一幕,我心都在滴血!”
他指着那辆“风暴150”,唾沫星子横飞:“这就是某些企业所谓的‘神车’?为了抢占市场,连最基本的安全测试都不做!把这种甚至连刹车油都没加满的车卖给老百姓,这是犯罪!这是谋杀!”
记者们的笔尖飞快在纸上划动,闪光灯更加疯狂。
“钱总,您认为这是普遍现象吗?”一个收了红包的记者递上话筒。
“必然是!”钱宏达音调拔高,“我建议有关部门立刻查封兄弟工厂,把吕家军那个黑心商贩抓起来!这种人不配搞工业,他只配去坐牢!”
“说得好!抓吕家军!赔钱!”混混们在旁边振臂高呼。
钱宏达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快感简直要从毛孔里溢出来。成了,这把火彻底烧起来了。明天报纸一出,吕家军就是全渝城的公敌。
突然,一阵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硬生生撕开了现场的喧嚣。
三辆警车呼啸而来,后面跟着一辆贴着公证处标志的面包车,最后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
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道。
车门打开,吕家军跳下车。他没穿西装,依然是那身沾着机油味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大扳手,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周正国带着几个刑警紧随其后,迅速拉起了警戒线。
钱宏达愣了一下,随即心里狂笑:来得正好!正愁没正主让老子踩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哟,吕厂长。”钱宏达阴阳怪气地迎上去,挡在记者面前,“消息挺灵通啊。怎么,带着警察来抓受害者?想封口?”
吕家军没理他,径直走到还在地上打滚的赖子面前。
赖子看到那身警服,嚎得更凶了:“警察叔叔!抓他!就是他造的破车害死我!”
吕家军居高临下地看着赖子,嘴角扯起一丝冷笑,那眼神看得赖子后背发毛,嚎叫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你说刹车失灵?”吕家军问,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废话!不是失灵我能摔成这样?”赖子梗着脖子喊,眼神却往钱宏达那边瞟。
钱宏达立刻接话:“吕家军,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想抵赖?这地上连个刹车印都没有,分明就是刹车系统彻底失效!你要是个男人,就当场认罪,别在这里装模作样!”
闪光灯再次聚焦在吕家军脸上,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黑心厂长”怎么辩解。
吕家军突然笑了。他转过身,面对那一圈黑洞洞的镜头,朗声道:“既然钱总说是刹车失灵,那是骡子是马,咱们遛遛不就知道了?”
他指着那辆倒在草堆旁的车:“公证处的同志在,警察同志也在,还有这么多媒体朋友。咱们就在这儿,现场验车。”
钱宏达心里咯噔一下,这吕家军疯了?那车里灌的是什么油他心里没数?这要是当场一试,刹车捏下去是个软脚虾,那不是死得更快?
转念一想,钱宏达又乐了。这姓吕的肯定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想赌一把运气。
“好啊!”钱宏达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验!必须验!我也想让大伙看看,你吕家军的良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几个刑警上前把赖子架到一边,赖子还要挣扎,被周正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吕家军走到摩托车旁,单手扶起几百斤重的车身。车身侧面虽然有几道划痕,但并不影响骑行。
“林伟,把路清开。”吕家军跨上车,拧动钥匙。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浑厚有力。
钱宏达站在路边,凑到那个领头记者耳边低语:“把镜头对准他的手,只要刹车捏到底车不停,这就是铁证。”
吕家军戴上头盔,透过护目镜,冷冷地扫了钱宏达一眼。
下一秒,他猛地一拧油门。
“轰——”
摩托车像头红色的野兽,咆哮着冲了出去。短短几十米,速度表指针直接飙到了六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前面就是弯道悬崖,这个速度如果不刹车,直接就是飞出去粉身碎骨。
“找死。”钱宏达冷笑。那油只要一热就气化,现在发动机这么烫,刹车管路里肯定全是气泡。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吕家军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身体前倾,再次催动油门。
就在距离弯道只有十几米的时候,吕家军右手五指猛地扣紧刹车手柄。
钱宏达死死盯着那个动作,心里默念:失灵!失灵!
“滋——!!!”
一声刺耳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山谷。
只见那辆红色的摩托车后轮瞬间抱死,粗大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冒出一股浓烈的青烟。车尾剧烈甩动,在地上拖出一条长达十米的漆黑刹车痕。
摩托车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悬崖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全场死寂。
只有那股烧焦的橡胶味,在空气中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