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摩托二号车间,机器轰鸣声被一阵咆哮盖过。
梅老坎把一叠打印着英文和表格的A4纸狠狠摔在地上,指着面前穿着笔挺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骂:“格老子的,老子跟军哥在烂棚子里修车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这条线老子管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颗螺丝松了,你现在跟我讲流程?讲个锤子!”
对面站着的男人叫李文博,刚从IBM回来不到一个月,被吕家军高薪聘为运营总监。他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拍了拍上面的灰:“梅厂长,根据ISO9000标准,这批连杆的公差超出了0.02毫米,必须报废。不管您以前怎么修车,现在这里是现代化工厂,不讲人情,只讲数据。”
“报废?那是两千根连杆!那是钱!”梅老坎脖子上青筋暴起,袖子挽到胳膊肘,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几乎要戳到李文博鼻尖上,“稍微打磨一下就能用,凭什么报废?你个书呆子懂不懂过日子?”
周围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噤若寒蝉。一边是威望极高的开朝元老,一边是老板亲自请回来的“海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二楼的铁栏杆旁,吕家军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手里的烟燃了一半,烟灰摇摇欲坠。
“军哥,老坎叔也是为了厂里省钱……”林伟站在旁边,小声劝道,“李总监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
“省钱?”吕家军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火星溅落,“省下来的那是废品,砸的是‘风暴’的招牌。现在不是草台班子了,林伟。兄弟摩托加上东方芯,几千号人跟着咱们吃饭,靠以前那种哥们义气,带不动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沉重:“去定个包厢,晚上老火锅,叫上老坎、毛子,还有刘老大。”
……
老巷子火锅店,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除了李文博,创业的老兄弟都到齐了。梅老坎闷头灌了一杯白酒,脸红脖子粗,显然还在气头上。
“军哥,那个姓李的留不得。”梅老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他根本不懂咱们厂的规矩。今天敢停我的线,明天就敢骑到你头上拉屎。”
吕家军没接话,拿着筷子烫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火候刚好。他把毛肚夹到梅老坎碗里:“老坎叔,这毛肚老了就嚼不动,嫩了又不入味。火候这东西,最难拿捏。”
梅老坎愣了一下,没动筷子。
吕家军从公文包里掏出三份文件,红色的封皮上印着金字——《兄弟控股集团顾问委员会聘书》。
“集团化改组的文件批下来了。”吕家军把文件推到梅老坎、毛子和刘老大面前,“以后,兄弟摩托、东方芯电子、兄弟物流,三块业务并入集团。你们手里的干股,全部折算成集团股份。”
梅老坎翻开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上面的分红比例,足以让他下半辈子当个富家翁,甚至能让他在省城买好几栋楼。
但职位一栏写着:终身荣誉顾问。
“军哥,你这是……要杯酒释兵权?”梅老坎声音有些发涩,酒醒了一半。
“不是释兵权,是换个活法。”吕家军给自己倒满酒,站起身,“老坎叔,咱们是泥腿子出身,打江山靠的是这股狠劲。但守江山,靠的是规矩。李文博那套东西我不喜欢,太冷冰冰,但咱们得用。不然,咱们永远是个乡镇企业,走不出渝城,更别说去跟日本人、美国人争。”
他举起杯,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顾问委员会不管具体经营,但有监督权。以后每年年底,大家只管分钱。厂子里的烂事,让那些拿工资的职业经理人去操心。咱们兄弟,别为了几根连杆伤了和气。”
毛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本来就不爱管那些琐碎的生产,只喜欢数钱。他拿起聘书嘿嘿一笑:“我觉得挺好。军哥这是让咱们享清福呢。老坎,你那腰不是老疼吗?正好歇歇。”
刘老大也把聘书揣进怀里:“我听军哥的。反正物流这块,只要车轮子转,我就有钱拿。至于怎么管司机,让那帮大学生去管,老子还懒得费口水。”
梅老坎看着那份聘书,又看了看吕家军那双依然锐利却多了几分沧桑的眼睛。他想起当年修车铺里,吕家军为了攒彩礼钱熬夜修车的样子。
那时候的吕家军是一把尖刀,现在的吕家军,是一座山。
“好。”梅老坎端起酒杯,眼眶有点红,“只要是为了厂子好,我退。但这杯酒,得敬咱们当初那股子傻劲儿。”
“敬兄弟。”
四个酒杯撞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火锅店里并不起眼,却标志着兄弟集团告别了草莽时代。
……
一个月后,省城CBD,嘉陵江畔的国贸大厦。
兄弟控股集团的招牌挂上了顶层。落地窗外,整个城市的灯火如同流淌的黄金。
李文博拿着一份厚厚的报表站在办公桌前:“董事长,VCD业务的现金流非常健康,步步高的销量已经占领了半壁江山。我们是否需要追加投资?”
“不追加。”吕家军转着手里的钢笔,“VCD这行当,花无百日红。把利润抽出来,我有别的用处。”
“投哪里?”
“互联网。”
李文博愣住了:“那是什么?”
吕家军笑了笑,没解释。他拿起机票:“我去一趟BJ,有些事得去碰碰运气。”
……
BJ的深秋,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望京的一栋老旧写字楼下,吕家军裹紧了风衣。他刚从邮电部出来,谈妥了关于东方芯电子进入通信设备准入目录的事儿。
路边,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正推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两摞厚厚的黄页本。他穿着一件大两号的西装,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正逮着路过的人推销。
“先生,了解一下中国黄页吗?这就是信息高速公路……”
路人像躲瘟神一样避开他,还有人骂了句“骗子”。
年轻人也不恼,只是紧了紧领带,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吕家军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未来会把整个中国商业翻个底朝天的男人。现在的马云,还只是个屡战屡败的推销员。
“给我来一本。”吕家军走过去。
年轻人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见了亲人:“老板!您真有眼光!这东西以后绝对是……”
“我知道。”吕家军打断了他的推销词,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对你的黄页没兴趣,但我对你刚才说的‘信息高速公路’有点兴趣。如果在BJ待不下去了,或者是缺钱了,打这个电话。兄弟控股随时欢迎你来喝茶。”
马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头衔,有些发愣。等他再抬头时,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里。
……
回到渝城,吕家军直接去了东方芯的研发中心。
张极客正带着人拆解一台最新的摩托罗拉3200。
“怎么样?”吕家军把BJ带回来的烤鸭扔在桌上。
“电池太大了,镍镉电池有记忆效应,充电麻烦。”张极客一边啃鸭腿一边指着那块像砖头一样的电池,“而且这玩意儿全是进口的,死贵。”
“那就搞锂电池。”吕家军在白板上写下“锂离子”三个字,“这东西比镍镉轻,容量大,还没记忆效应。索尼刚刚搞出来商用,咱们跟进。”
“这技术门槛可不低啊,电解液配方咱们没有。”
“买不到就挖人,挖不到就自己试。”吕家军看着窗外正在崛起的城市天际线,“手机这东西,以后会比VCD火一百倍。咱们不造手机,咱们造手机离不开的东西。电池、充电器、屏幕……只要是它身上的肉,咱们都要咬一口。”
1996年,在大多数人还在为一台VCD疯狂的时候,吕家军已经把棋子落在了下一个十年的棋盘上。
此时的他,再也不是那个为了三千块彩礼发愁的修车匠,而是一个站在时代潮头,准备兴风作浪的巨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