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控股集团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铃木惠子把一份《东方芯深圳总部扩建计划》扔在红木办公桌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扔一把飞刀。
“我要去深圳常驻。”惠子端起咖啡,没加糖,黑褐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渝城这边的业务已经上了轨道,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数钱。那种日子适合养老,不适合我。”
吕家军正在给两岁的儿子吕东削苹果,闻言手里的刀顿了一下,长长的果皮不断。他抬眼看着这个曾经想用五十万美金买断他未来的女人,如今她身上那股子日本女人的温婉早就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想好了?那边现在可是绞肉机。”吕家军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儿子手里,“步步高和爱多打得头破血流,VCD的价格战已经杀红了眼。你去那边,就是跳进火坑。”
“火坑里才有黄金。”惠子走到窗边,背对着吕家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而且,这里太挤了。”
这话一语双关。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芳抱着一摞厚厚的财务报表走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以前那个在灶台前围着围裙的农村妇女形象荡然无存。
“李总监这笔两百万的营销费用我驳回了。”王芳把文件拍在桌上,根本没看惠子,直接对着吕家军说道,“没有具体的投放明细,只有个大概的媒体名单。现在的钱虽然好赚,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让他重做,少一个子儿都别想从财务部拿钱。”
吕家军苦笑一声,在驳回单上签了字。现在的王芳,自学考下了会计证,又报了EMBA班,那是真的把集团的钱袋子捂得死死的,连梅老坎来报销都要被她盘问半天。
惠子转过身,看着雷厉风行的王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走过去,伸出手:“王总,以后深圳那边的账,还得请你多高抬贵手。”
王芳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握住惠子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只要合规,钱管够。惠子总在那边冲锋陷阵,后勤我包了。”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没有火花,只有一种默契的敬意。
惠子提起包,踩着高跟鞋走向门口,经过吕家军身边时,脚步没停:“走了。吕家军,这辈子做不成情人,做个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我觉得更赚。”
门关上,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吕家军摸了摸儿子的头,小家伙正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喊了声“爸爸”。
……
那个周末,吕家军带着全家回了一趟吕家村。
现在的吕家村,早已不是那个只有土坯房的穷窝子。沿着柏油路,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小洋楼。村口的石碑上,“中国第一村”五个大字金光闪闪,这是县里特意批下来的荣誉。
车队刚进村口,就看见一堆人围在一家破落的院子前指指点点。一辆警车闪着灯,几个民警押着一个秃顶肥胖的中年人往车上塞。
那人手上戴着手铐,满脸胡茬,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黑心棉。他拼命挣扎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我是李大富!我是老板!我拿两根钢筋怎么了?那是我以前捐给村里的!”
“老实点!”民警按着他的头,把他塞进后座。
吕家军让司机停了车,降下车窗。
李大富透过警车的玻璃,正好对上吕家军的视线。那一瞬间,他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鸭,骂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那辆崭新的奥迪A6,看着车里吕家军冷漠的脸,还有副驾驶上气质高贵的王芳,眼里的嫉妒瞬间变成了死灰般的绝望。
几年前,他还仗着有个小卖部,逼着王芳嫁给他抵债。如今,他因为在村里的工地上偷建材换酒钱,要把牢底坐穿。
“走吧。”吕家军升起车窗,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有些人,注定只是路边的野草,风一吹就散了。
回到老宅,梅老坎正指挥着人杀猪宰羊。他现在虽然挂着顾问的闲职,但回了村就是土皇帝,嗓门比谁都大。
“军哥!快来看!”梅老坎指着村后的一大片现代化温室大棚,“这可是咱们集团投的钱,里面种的反季节蔬菜,直接供到省城的超市。这帮泥腿子现在年底分红,比城里人拿工资还多!”
吕家军背着手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大棚,心里那股子因为商场厮杀而积攒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不能光给钱。”吕家军对跟在身后的村支书说,“建个学校,把省城的老师请过来,工资集团出双倍。咱们这代人吃了没文化的亏,下一代不能再当睁眼瞎。”
“是是是,吕总高义!”支书点头哈腰,现在的吕家军在他眼里那就是活财神。
……
1997年夏天,VCD市场正如吕家军预料的那样,变成了一片红海。步步高虽然依旧占据榜首,但利润率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
在这个节骨眼上,嘉陵厂的老厂长赵兴邦正式退休。
告别宴摆在嘉陵厂的小食堂,没有外人,只有几个老伙计。
赵兴邦满头白发,脱下了穿了一辈子的工装,换上了一身便服。他把一枚磨损严重的嘉陵纪念章放在桌上,推到吕家军面前。
“我干不动了。”赵兴邦喝了口酒,眼神有些浑浊,“这几十年来,我看着嘉陵从一个小作坊变成国企老大,又看着它在市场上被你们这些民企追着打。我不服老不行啊。”
“赵叔,您是前辈,也是领路人。”吕家军给他满上酒,“没有嘉陵当年的那批配件,也没有兄弟摩托的今天。”
“以后是你们的了。”赵兴邦拍了拍吕家军的手背,力气大得惊人,“但我有句话得倚老卖老说给你听。摩托车也好,VCD也好,那都是赚快钱。一个国家要想腰杆子硬,得有自己的骨头。什么是骨头?汽车!芯片!”
吕家军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就在昨天,周伟——现在已经是省报的主编,给他送来了一份内参。上面详细记录了日系车企大举进入中国市场的计划,以及西方国家对中国半导体技术的全面封锁。
“赵叔,您放心。”吕家军一口干掉了杯子里的烈酒,辣得喉咙生疼,“我这人胃口大,摩托车这碗饭,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下一顿,我想尝尝更硬的菜。”
此时的东方芯,在惠子的铁腕治理下,已经成了深圳华强北的一霸,手里握着数十亿的现金流。
但这还不够。
吕家军站起身,走到食堂的窗口。窗外,嘉陵江水滚滚东流,带走了旧时代的泥沙,也带来了新时代的惊涛骇浪。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张极客打来的。
“军哥,你要的那个东西,有些眉目了。不过烧钱太快,这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烧!”吕家军对着电话,声音低沉却坚定,“把VCD赚来的钱全砸进去。那是咱们通往下个世纪的门票。”
挂断电话,吕家军看着江面上的一艘驳船,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VCD的丧钟已经敲响,而属于他的真正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