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野蛮生长与秩序重建并存的年代。
渝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混杂着火锅的麻辣和工业废气的焦味。
兄弟集团此时已是西南摩托车界的霸主,但在真正的核心技术面前,依然只是个身强力壮的“搬运工”。
位于厂区最深处的“绝密车间”,其实就是间由旧库房改造的实验室。
没有恒温设备,几台大功率排气扇轰隆隆地转着,试图抽走浓重的松香味道。
吕家军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指腹被刚凝固的焊锡烫了一下,但他没缩手。
这块板子丑得出奇。
飞线像乱糟糟的头发,电容电阻歪七扭八地挤在一起,中间那颗主控芯片被磨掉了型号,像个没脸的黑疙瘩。
但在吕家军眼里,这比刚出锅的回锅肉还香。
“军哥,这就是你要的脑子。”
林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金丝眼镜腿上还缠着胶布。
他指着那块板子,声音因为兴奋而嘶哑。
“虽然还是单点喷射,虽然算法还是查表法,但昨晚我们在台架上跑了一宿,没熄火,没爆震。”
吕家军小心翼翼地把这块简陋的ECU(电子控制单元)放在工作台上。
“油耗呢?”
“比化油器省了15%,动力响应快了0.5秒。”
林伟抓起旁边的凉茶灌了一口,茶叶沫子粘在嘴角。
“但这只是个雏形,X-01号原型机。离量产还有十万八千里,咱们没设备,没高级芯片,全靠手工堆。”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烟,散了一根给林伟,自己也点上。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只要它是活的,咱们就有种了。”
吕家军眯着眼,看着那个黑疙瘩,“以前咱们造车,那是造躯壳,现在,咱们终于开始造魂了。”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毛子的大嗓门,透着一股子焦急和挡不住的慌乱。
“军哥!军哥你在哪?出大事了!”
车间铁门被撞开,毛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差点被地上的电缆绊倒。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
吕家军弹了弹烟灰,神色不动。
毛子喘着粗气,指着厂门口的方向。
“日本人!日本人来了!不是合资厂那帮技术员,是直接从日本滨松总部飞过来的!”
吕家军眼神一凝。
这么快?
这块丑陋的电路板才刚诞生不到三天,那边的狗鼻子就闻到了?
“来了几个人?”
“三辆皇冠,领头的是个叫佐藤健的,名片上写着专务董事。那派头,比咱们市长还大,说是带着总部的全权授权令。”
毛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现在人已经在小会议室了,连口水都不喝,指名道姓要见你。”
林伟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脸色微变。
“佐藤健?那是铃木负责海外战略的一把手,出了名的笑面虎,手段狠辣。”
林伟看向工作台上的电路板,下意识想拿布盖上。
“看来咱们动了人家的奶酪了。”
吕家军按住林伟的手,把那块破布掀开,甚至还特意把那块丑陋的板子摆正了些。
“藏什么?人家既然来了,就是闻着味儿来的。”
吕家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走,去会会这位佐藤太君。看看他是来送礼的,还是来下战书的。”
……
行政楼小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佐藤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职业微笑。
他身后站着两个拎着公文包的随从,像两尊门神。
桌上,兄弟集团行政泡的顶级明前龙井,热气已经散尽,一口没动。
吕家军推门而入。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工装夹克,袖口还沾着点黑机油,带着一股子车间的味道。
“佐藤先生,稀客啊。”
吕家军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没伸手握手,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佐藤健微微欠身,目光像两把手术刀,在吕家军身上刮了一遍。
“吕桑,久仰大名。你在中国市场的开拓能力,令滨松总部印象深刻。”
佐藤健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只是带着那股令人不舒服的生硬腔调。
“客套话就免了。”
吕家军敲了敲桌子,“佐藤先生这种大忙人,直接绕过合资公司找上门,总不是为了来夸我两句吧?”
佐藤健笑了笑,笑容只停留在嘴角,没进眼睛。
他抬手,身后的随从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吕桑是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佐藤健把文件推到吕家军面前,手指轻轻按在封面上。
“总部得知,兄弟集团正在进行一些……有趣的尝试。关于电子燃油喷射系统的。”
吕家军靠在椅背上,没翻文件。
“尝试而已,瞎搞。怎么,这也惊动了总部?”
“不,这不是瞎搞。”
佐藤健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
“这是在浪费资源,也是在走弯路。电子控制技术,是工业皇冠上的宝石,需要几十年的积累。恕我直言,以中国目前的工业基础,再过十年,也摸不到门槛。”
“所以呢?”吕家军挑眉。
“所以,为了表达铃木对合作伙伴的诚意,我们决定提供帮助。”
佐藤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轻轻压在文件上。
那是一张花旗银行的本票。
上面的数字,零多得让人眼晕。
林伟站在吕家军身后,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五千万!
人民币!
在1995年,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家中国民营企业发疯的天文数字。
那时候,工人的月工资才几百块,这笔钱,足够买下半个渝城的摩托车配件厂。
“五千万。”
佐藤健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像是一个正在诱骗孩子交出糖果的恶魔。
“这是买断费用。我们希望购买兄弟集团目前研发的代号为‘X-01’的所有技术资料、图纸、以及那个粗糙的原型机。”
吕家军看着那张支票,脸上没什么表情。
“买断?一个还没量产的破烂,值五千万?”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还有额外的馈赠。”
佐藤健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只要签了字,吕桑个人,将获得一千万人民币的‘技术顾问费’,我们将汇入你在香港的私人账户。”
“同时,铃木承诺,未来的全球电喷系统供应链中,兄弟集团将成为我们在中国的唯一指定代工厂。”
这一套组合拳,简直无懈可击。
给公司巨款,给个人巨额贿赂,还给未来的代工订单。
换做任何一个只想赚钱的老板,此刻恐怕已经跪在地上签字了。
毛子站在门口,听得直咽口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千万个人顾问费?
这辈子都不用愁了啊!
吕家军拿起那张支票,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声。
“听起来不错。给钱,给名,还给饭碗。”
佐藤健眼中的轻蔑一闪而过。
果然,中国人都是贪婪的。
只要价码足够,什么都能卖。
“但是……”
一直沉默的林伟突然开口了。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那份合同,快速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颤抖地指着第十四条条款。
“军哥,不能签!这里有‘毒丸’!”
佐藤健的脸色微微一沉,转头看向这个戴眼镜的技术员。
“林伟,你说。”吕家军头都没回。
“第十四条!”
林伟咬着牙,念道:“自合同签署之日起,乙方(兄弟集团)必须停止一切关于内燃机电子控制系统的独立研发。五年内,不得申请相关专利,不得组建相关实验室,违者赔付十倍违约金!”
林伟猛地合上合同,愤怒地盯着佐藤健。
“这不是合作,这是阉割!一旦签了,咱们的技术团队就要解散,所有的积累全部清零。五年?五年后技术早就换代了,到时候咱们除了给你们拧螺丝,什么都不会!”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佐藤健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林桑,言重了。这是国际通行的竞业禁止协议,是为了保护知识产权。”
他转头看向吕家军,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吕桑,你要明白。搞研发是个无底洞,而且成功率极低。拿着这五千万,舒舒服服地做代工,赚安稳钱,不好吗?”
“为什么要用鸡蛋去碰石头呢?”
吕家军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鸡蛋碰石头?”
吕家军站起身,手里捏着那张价值连城的支票。
“佐藤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中国人,除了卖苦力,就只配跟在你们屁股后面捡剩饭吃?”
佐藤健皱眉:“我没这个意思,但客观事实是……”
“客观你大爷!”
吕家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匪气。
“嘶啦——!”
一声脆响。
那张五千万的支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撕成了两半。
佐藤健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吕桑!你疯了!这是对铃木集团的侮辱!”
“嘶啦!嘶啦!”
吕家军动作没停,将手里的纸片撕得粉碎,然后手一扬。
漫天的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佐藤健那张精致的脸上。
“五千万就想买断中国摩托车工业的未来?佐藤,你太小看我吕家军了,也太小看中国了!”
吕家军指着满桌的碎纸屑,声音像炸雷一样在会议室回荡。
“钱,我自己会赚。技术,我自己会搞。”
“那种被人卡着脖子,还要赔笑脸的日子,老子过够了!”
佐藤健气得浑身发抖,他拍掉肩膀上的纸屑,脸色铁青。
“吕家军!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你这是在向铃木宣战!是在向整个日系技术联盟宣战!”
佐藤健整理了一下领带,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恶毒。
“在电子领域,你没有任何供应链支持。甚至连一颗车规级的芯片你都买不到。”
“中国的电子产业就是一片荒漠!”
“拒绝了我们的友谊,你就等着死在这个荒漠里吧!”
“我们走!”
佐藤健一挥手,带着两个随从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吕家军。
“你会后悔的。当你的工厂因为没有电喷系统而倒闭的时候,别来求我。”
“慢走不送!”
吕家军冷冷地回了一句。
等到日本人的车队消失在视野里,会议室里依然安静得可怕。
毛子看着地上的碎纸屑,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军哥……那可是五千万啊……咱们现在流动资金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林伟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手还在抖。
“军哥,佐藤说得没错。咱们现在除了那个手工焊的原型机,什么都没有。芯片、传感器、执行器,国内全是空白。这仗,难打啊。”
吕家军重新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让尼古丁镇定着狂跳的神经。
他当然知道难打。
这是一场拿大刀长矛对抗洋枪洋炮的战争。
但他更清楚,如果不打,以后连拿刀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伟。”
“在。”
“收拾东西。把实验室里能带的资料,全部打包。”
吕家军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座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
“咱们去哪?”林伟一愣。
“去深圳。”
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佐藤不是说中国是电子荒漠吗?老子就去这片荒漠里,给他种出一片绿洲来。”
“毛子!”
“到!”毛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去财务提五十万现金,再定几张去深圳的机票。越快越好。”
“这破地方我是待不住了,太安逸。”
吕家军把烟头掐灭在精美的烟灰缸里,像是把某种退路也一并掐断了。
“既然他们要战,那就战。”
“看看是他们的封锁硬,还是老子的骨头硬!”
……
当天晚上,兄弟集团高层震动。
王芳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吕家军。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帮他叠好几件换洗的衬衣,放进箱子里。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吕家军握住妻子的手,有些愧疚,“厂里的事,你多担待。”
王芳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没有泪水,只有坚定。
她伸手抚平吕家军眉心的皱纹。
“你去闯。家里有我,厂里有梅叔。”
“要是钱花光了,就打电话回来。我把首饰卖了给你汇过去。”
吕家军鼻子一酸,把这个柔弱却坚韧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
“不用卖首饰。你男人这次去,是要去挖一座金山回来的。”
这一夜,渝城的雾气似乎散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一架波音737从江北机场腾空而起,载着吕家军和他的野心,冲向了那片充满了机遇与陷阱的南方热土。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一场关于“中国芯”的悲壮远征,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