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大田湾体育场。
雾气被几万人的热浪冲散,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乱晃。
体育场中央搭建了一个巨大的金属圆台,上面盖着红绸子,隆起一个威武的轮廓。
台下,数万名穿着统一工装的兄弟集团员工伸长了脖子,手里挥着荧光棒。
吕家军站在后台,正对着穿衣镜系扣子。
这件西装是王芳亲手挑的,但他总觉得肩膀那儿勒得难受。
“军哥,时间到了。”毛子钻进来,身上那套名牌西装被他穿出了地摊货的松垮感。
毛子的头发抹了厚厚一层发胶,在大灯下亮得晃眼,身后跟着挺着肚子的梅老坎。
梅老坎现在是总厂的厂长,腰里别着传呼机和手机,走路却还是习惯性地猫着腰,像当年挑担子一样。
“老坎,今天这红毛衣挺喜庆。”吕家军拍了拍梅老坎的肩膀。
“老婆子非要让穿,说是千禧年,得红红火火。”梅老坎嘿嘿乐,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大屏幕亮了。
画面是从1993年那个破旧的修车铺开始的。
那是吕家军刚到渝城时,用几块破木板搭起来的摊位。
画面里,吕家军满脸油污,正蹲在路边给一个摩的司机补胎。
接着是简陋的厂房、第一台风暴摩托下线、深圳柜台的通宵研发。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不少跟着吕家军闯过来的老棒棒,坐在前排开始抹眼泪。
吕家军走上台,皮鞋踩在金属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没去拿讲稿,直接对着麦克风,声音低沉有力。
“七年前,我从老家来渝城,手里只有一根棒棒,兜里只有几十块钱。”
吕家军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那时候,外面的摩托车卖一万多,咱们中国人自己造不出来。人家说,咱们只会敲铁皮,脑子里没芯片。”
他走到那个隆起的轮廓前,猛地一拽红绸子。
一台造型犀利、通体漆黑的重型机车露了出来。
这车的侧盖上,用烫金工艺刻着两个字:东方。
“今天,咱们不仅造出了车,还造出了这个。”
吕家军举起一个黑色的方盒子,那是电喷系统的核心——ECU。
“这里面的程序,是咱们自己写的。这里的芯片,是咱们自己焊的。以后,不用看日本人的脸色,不用求着老外给咱们调试参数。”
林伟站在台下,推了推眼镜,眼眶红得像兔子。
为了这套电喷系统,他在实验室里熬了三个年头,头发掉了一半。
“林伟,上来。”吕家军招招手。
林伟有些局促地爬上台,手里拿着一把特殊的电子钥匙。
“这第一把火,你来点。”吕家军把位置让开。
林伟手抖得厉害,插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槽位。
全场屏住呼吸,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嗡——”
随着林伟按下点火开关,机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没有以前那种老式化油器车的生涩,声音清脆、稳定,像是一头刚睡醒的雄狮。
“点火成功!”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
体育场沸腾了。
吕家军看着那台不断轰鸣的机器,转头看向家属席。
王芳抱着四岁的儿子,扎着麻花辫,梨涡浅浅,正冲着他用力挥手。
她身边的刘老大光着头,正带着一帮老兄弟拼命鼓掌,脸上的疤痕都透着一股子豪气。
铃木惠子坐得稍远一些,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裙,眼神复杂地看着台上的吕家军。
她知道,从这一秒开始,铃木在中国横着走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过去的七年,咱们为了活下来,拼了命。”
吕家军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接下来的七年,我们要强起来。我要让这款‘东方’,跑遍东南亚,跑进欧洲,让那帮老外知道,中国造,不只是便宜!”
人群中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吕家军退到阴影处,把毛子和几个新提拔的大学生推到了台前。
他知道,自己该慢慢放手了,未来的战场在互联网,在更高维度的博弈。
零点的钟声敲响。
“嘭!嘭!嘭!”
无数烟花从体育场四周升空,把夜空染成了彩色。
吕家军仰着头,任由烟花的余烬落在他的西装上。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是他前世修车时留下的厚茧。
这一遭,没白活。
毛子从后面勾住他的脖子,递过来一罐啤酒。
“军哥,接下来干啥?”
吕家军灌了一口凉透的啤酒,看着漫天烟火。
“先回家,给芳儿做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