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华强北。
站在赛格电子市场门口,巨大的喧嚣声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重庆码头的号子声,只有无数方言交织成的讨价还价声,还有手推车碾过地面的轰隆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那是松香焊锡味混合着新拆封塑料袋的刺鼻气息,在吕家军鼻子里,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我的个亲娘诶……”
毛子张大了嘴巴,墨镜滑到了鼻梁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钱的皮箱,生怕被人抢了去。
“这……这比朝天门批发市场还乱啊!”
小赵、大刘和刚子三个技术员更是看傻了眼,紧紧跟在吕家军身后,像是刚进城的鹌鹑。
吕家军深吸一口气,把领带扯松了一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把腰挺直了!咱们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要饭的。”
他大步流星地挤进人群,向着赛格大厦的一楼大堂走去。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柜台,每一个只有一米见方,却堆满了这世界上最先进的电子元件。
从英特尔最新的CPU,到几分钱一个的电阻电容,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电子迷宫。
“老板,这是我们设计的PCB板图纸,想做个打样,能不能接?”
吕家军挤到一个挂着“专业PCB打样”招牌的柜台前,把图纸摊开。
柜台里的老板是个胖子,正一边嚼着槟榔一边按计算器,眼皮都没抬一下。
“做多少?”
“首批五百片。”
胖子动作一顿,吐掉槟榔渣,把图纸推了回来,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五百片?不做不做!没看见我这儿忙着吗?起订量五千片,少一片都不开机!”
“老板,价格好商量,我们可以加急费……”
“加钱也不做!为了你这几百片还要换模具、调参数,不够我人工费的!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吕家军被噎了一下,刚想说话,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地推搡起来。
“哎呀别墨迹了,不做就让开,我要拿两万个三极管!”
一连跑了十几家柜台,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要么嫌量太小不接单,要么就是那种家庭作坊式的小厂,看了图纸直摇头,说做不了这种精度的多层板。
中午十二点,几个人蹲在路边的花坛边,每人手里捧着个盒饭,气氛沉闷。
“军哥,这咋整啊?”
毛子把一次性筷子咬得咔咔响,一脸的不爽。
“这帮人眼皮子也太浅了!咱们这可是高科技,以后量大了吓死他们,现在居然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
小赵推了推眼镜,显得有些沮丧:“军哥,要不咱们降低点标准?找个差点的厂先凑合一下?”
“不行!”
吕家军猛地扒了一口饭,眼神坚定。
“这是ECU,是摩托车的大脑!要在高温、震动、潮湿的环境下工作,稍微一点虚焊或者线路干扰,车子就会趴窝。质量上绝不能凑合!”
正说着,一个穿着花衬衫、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
这人顶着个地中海发型,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拿着个摩托罗拉翻盖手机,一看就是那种在华强北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几位老板,听口音是四川那边来的?”
男人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根中华烟,自来熟地蹲在吕家军旁边。
吕家军瞥了他一眼,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火。
“重庆的。有何贵干?”
“嘿,巧了!我老家那是达州的,算半个老乡!”
男人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地自我介绍。
“鄙人姓王,道上兄弟给面子,叫声强哥。刚才在柜台那边,我看几位好像在找厂子做板子?”
吕家军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强哥有路子?”
强哥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那必须的。这华强北就没我李强搞不定的事。你们那图纸我瞄了一眼,四层板,还要沉金工艺,一般的作坊肯定干不了。”
“但我手里正好有个资源,是给军工做配套的大厂,最近刚空出一条线来。虽然你们量小,但看在老乡份上,我可以帮你们插个队。”
一听“军工配套”,小赵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我们要的精度可是很高的!”
强哥不屑地撇撇嘴:“精度?人家那是做导弹配件的流水线,做你这个摩托车板子,那是杀鸡用牛刀!”
毛子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既然是大厂,人家能看得上咱们这点苍蝇肉?”
强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
“这你们就不懂了。大厂也有空窗期嘛,机器停着也是折旧,不如接点私活赚个电费。不过嘛……”
他搓了搓手指,眼神里透着精明。
“这种单子不能走公账,得走私账,而且要先付定金。你们懂的。”
吕家军沉默了两秒,盯着强哥的眼睛。
这套路听起来合情合理,90年代很多国营大厂确实有这种私下接活的情况。
现在铃木那边封锁得紧,每一秒都是命。
如果不尽快拿出样品,他在深圳就是空耗,重庆那边也会因为缺乏核心技术而一直被动挨打。
“厂子在哪?能不能看?”吕家军问。
强哥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痛快!就在宝安,我有车,现在就带你们去!”
……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一个围墙高耸的厂区门口。
大门口挂着“xx精密电子厂”的牌子,几个身穿制服的保安笔直地站着,看着确实气派。
强哥下了车,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卫室,跟里面的保安递了根烟,说了几句什么,保安立刻放行。
“看见没?这就是实力!”
强哥得意地冲吕家军招招手,“走,带你们进车间开开眼!”
进了车间,小赵和大刘瞬间发出了惊叹声。
这是一条全自动化的SMT贴片生产线,巨大的机器正在高速运转,机械臂精准地抓取元件,发出一阵阵悦耳的嗡嗡声。
身穿防静电服的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着,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确实是顶级大厂的风范。
“怎么样?这设备,这管理,能不能做你们那玩意儿?”
强哥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三星贴片机,唾沫横飞。
吕家军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这种规模的工厂,设备和工艺绝对没问题。
他走到一个正在质检的工人身后,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电路板,焊点饱满光亮,走线规整,确实是高水平。
“行。”
吕家军转过身,看着强哥,“价格怎么算?”
强哥把他拉到角落里,避开工人的视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
“五百片,加急,还要包工包料。一口价,二十万。”
“二十万?”毛子炸了,“你抢钱啊!这比市场价贵了三倍!”
强哥把计算器一收,两手一摊。
“兄弟,一分钱一分货。这可是军工品质,而且是插队加急,三天就能出货。你们要是嫌贵,那就回华强北找那些作坊去,看他们能不能给你做出来。”
吕家军心里盘算了一下。
现在不仅是板子的问题,还有上面的芯片采购。
如果这家厂能包工包料,确实省去了他很多麻烦,而且三天出货这个速度太诱人了。
时间就是金钱,佐藤健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二十万可以。”
吕家军目光灼灼,“但我有个条件。我要全程盯着生产。”
强哥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盯生产没问题,但你也看到了,这是涉密单位。你可以看,但不能拍照,不能乱跑。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定金得先付一半,十万块。你也知道,买芯片买料都要现金,厂里不可能给你垫资。”
毛子一把拉住吕家军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军哥,这人油嘴滑舌的,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进来的时候,那个保安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不像是熟人,倒像是……像是看客人的眼神。”
吕家军微微皱眉。
毛子虽然不懂技术,但从小在码头混,看人的直觉很准。
但他转头看了看那条正在高速运转的生产线,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产能。
那是能让佐藤健闭嘴的武器。
前世他虽然没搞过电子代工,但也知道这种大厂接私活确实有很多规矩,不能以常理度之。
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再去哪找这么现成的产线?
“富贵险中求。”
吕家军拍了拍毛子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强哥,十万块不是小数目。签个合同吧。”
“没问题!早就准备好了!”
强哥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合同,递给吕家军。
吕家军仔细看了一遍,条款倒是没什么大问题,章也是“xx精密电子厂”的公章。
他哪里知道,在深圳路边的办证刻章摊子上,这种章十块钱能刻一打。
“签!”
吕家军掏出钢笔,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
毛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打开了那个视若性命的皮箱。
一沓沓蓝色的百元大钞露了出来,在车间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强哥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爽快!我就喜欢跟吕老板这样的痛快人打交道!”
强哥接过钱,甚至没用点钞机,直接用手掂了掂,然后迅速塞进公文包里。
“三天后,还是这里,一手交尾款,一手交货!”
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吕家军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厂房,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只要这批样品出来,配合他在重庆的技术积累,我就能撕开日系厂商的封锁网!
“走!今晚吃顿好的!庆祝咱们迈出第一步!”
吕家军大手一挥,显得意气风发。
只有毛子一直回头看那个门卫室。
“军哥……”
“又怎么了?”
“刚才咱们出来的时候,我看那个保安换班了。换班的那个人把制服脱下来,直接扔给了另一个人,那动作……咋跟唱戏换戏服似的?”
吕家军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种念头压了下去。
“别疑神疑鬼的。人家大厂管理严格,换班肯定有规矩。你就是太紧张了。”
“也许吧……”毛子嘟囔着,摸了摸空了一半的皮箱,“反正这钱花得我肉疼。”
回到华强北附近的大排档,几个人点了满桌子的海鲜。
小赵他们几个技术员兴奋得满脸通红,举着啤酒瓶不停地敬酒。
“军哥,只要板子回来,我保证通宵写程序,一定把点火曲线调好!”
“对!咱们要让那个佐藤健看看,咱们中国人不是吃素的!”
吕家军喝着酒,听着兄弟们的豪言壮语,看着远处霓虹闪烁的深圳夜空。
这确实是个充满奇迹的地方。
但他忘了,奇迹的背面,往往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就在他们推杯换盏的时候,那个叫“强哥”的男人,正坐在一家洗脚城里,怀里搂着技师,把那个装满十万块钱的公文包拍得啪啪响。
“今晚全场消费,强公子买单!”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满是嘲弄。
“一群土包子,还想搞芯片?真是人傻钱多。那厂子要是我的,我早就发财了,还用得着骗你们这点定金?”
夜风微凉,吹散了吕家军额头的汗水。
他不知道,这顿庆功酒,喝得太早了。
真正的暴风雨,正躲在明天的日出之后,张开獠牙等着他。
而此时的他,还在憧憬着三天后拿到样品时的场景,嘴角挂着一丝醉意朦胧的笑。
“毛子,明天你去买几台好点的电脑。”
吕家军放下酒杯,眼神迷离。
“咱们要大干一场了。”
毛子点了点头,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像野草一样,怎么也拔不掉。
他总觉得,那个保安脱衣服的动作,太随意了,随意得不像是个正经保安,倒像是个刚下戏的群众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