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深圳南山的城中村还笼罩在潮湿的薄雾里。
毛子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黑色的传呼机,大拇指已经把按键磨得发亮。
“嘀嘀——嘀嘀——”
传呼机发出单调的鸣叫,毛子又一次输入了“急事速回”的数字代码。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抽烟的吕家军,声音有些发颤。
“军哥,还是没回。这都三小时了,强哥以前可是秒回的。”
吕家军没说话,指间的烟头在暗影里忽明忽灭。
他看着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打工仔,心里那股不安已经凝成了实质。
“走,去工厂。”
吕家军掐灭烟头,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去。
小赵、大刘和刚子几个技术员也赶紧爬起来,脸都没洗就跟了上去。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那是对第一批国产ECU样品的渴望。
破旧的面包车在土路上疯狂颠簸,毛子的脸色白得像纸。
“军哥,你说会不会是强哥手机坏了?或者是工厂那边临时赶工,他没空回?”
吕家军闭着眼,靠在冰冷的座椅背上,一言不发。
他脑子里反复回闪着那天强哥拿走十万块钱时的眼神,还有保安那个像演戏一样的动作。
由于是重生者,他本该更警觉,可这几天的顺利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以为只要有钱,有技术,在这片热土上就能无往不利。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停在了那家“精密电子厂”的门口。
“到了!到了!”
毛子第一个冲下车,还没等站稳就往大门口跑。
“站住!干什么的?”
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横跨一步,手里的胶棍猛地往身前一横。
这两个保安,和那天吕家军见到的完全不是同一批人。
毛子抹了一把汗,满脸堆笑地递上烟。
“大哥,我们是强哥的朋友,前天在这儿定了一批货,今天来提货的。”
保安斜着眼瞥了一下毛子,并没接烟,眼神冷得像冰。
“什么强哥?没听说过。这厂子里姓强的领导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找哪位?”
毛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赶紧从兜里掏出那张盖了红章的合同。
“就是李强!李强强哥!前天他还带我们进车间参观了,那是全自动贴片机啊!”
另一名保安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毛子那身寒酸的打扮。
“参观?前天是不是有个地中海发型的男的带你们来的?”
“对对对!就是他!”小赵在后面兴奋地叫道。
保安嗤笑一声,眼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
“那是‘参观团’!我们厂为了创收,每天卖五块钱一张的门票,谁都能进来转一圈。”
“至于那个什么强哥,他就是个倒卖电子垃圾的掮客。他带你们进来看,不代表他是这儿的主人。”
“轰隆”一声,吕家军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个雷炸开了。
毛子手里的合同“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被污水迅速洇透。
“你……你胡说!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盖了你们厂的红章!”
毛子发了疯似的想往门里冲,却被保安一把推倒在泥水里。
“滚远点!这种假合同我一天能见十回!再在这儿闹事,直接送你去派出所!”
吕家军走过去,把瘫在泥里的毛子拉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冷得可怕,死死盯着那块“精密电子厂”的招牌。
“军哥……咱们被骗了?那可是十万块钱啊!”
小赵的声音带了哭腔,他看着那紧闭的铁大门,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那是他们从重庆带过来的所有现金的一大半,是兄弟们省吃俭用攒出来的研发经费。
吕家军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像塞了铅块一样沉重。
“去派出所报案。”
……
派出所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烟味和汗臭味。
一名老警察翻看着那份被污水打湿的合同,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强?身份证号是假的。照片我给你看一眼,是不是这个?”
吕家军凑过去看了一眼通缉令上的照片,正是那个笑眯眯喊他老乡的男人。
“就是他。”
老警察叹了口气,合上卷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人是这一带的老油条了。专门盯着你们这种刚来深圳、想搞大生意的外地老板。”
“他演戏演得全,连车间里的工人和保安都能被他花钱买通几分钟。”
“那……那钱能追回来吗?”毛子急切地问道,双手扒着办公桌。
老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怜悯,更多的是无奈。
“追回来?这种人拿了钱当天就进赌场或者去香港了。他用的是假身份,深圳每天失踪这种人比失踪猫狗都多。”
“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就当交学费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毒辣地刺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小赵再也忍不住了,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呜呜呜……这地方太欺负人了!咱们在重庆受过这种气吗?”
“我要回重庆!我要回去修摩托车!这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全是骗子!”
大刘和刚子也红着眼眶,低着头,一言不发。
十万块钱,在1994年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种信心的崩塌,比金钱的损失更让他们感到绝望。
毛子气得浑身哆嗦,猛地一脚踹在电线杆上。
“妈的!老子去华强北搜!就算把地皮翻过来,我也要把那个秃子找出来剁了!”
“都给我住嘴!”
吕家军低沉地喝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站在阳光下,看着这群垂头丧气的兄弟,心中充满了自责。
前世的他,虽然是个修车匠,但也算见过世面。
可重活一世,由于在重庆走得太顺,他骨子里的那份傲慢害了大家。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未来的技术,就能无视这个时代的野蛮规则。
“这一课,是我吕家军欠大家的。”
吕家军走到小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赵,把眼泪给我憋回去。在深圳,眼泪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他转过头,看着毛子和大刘,眼神变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这十万块钱,是我这个当大哥的带你们交的学费。”
“它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在深圳,除了身边的兄弟,谁都别信!连地上的影子都得防着!”
毛子咬着牙,眼眶通红:“军哥,那咱们接下来咋办?钱没了一半,样品也没了。”
“要不……给重庆那边挂个电话,让嫂子再汇点钱过来?”
吕家军猛地转过身,盯着毛子的眼睛。
“不行!王芳在家里守着工厂,那是咱们的后路!日系厂商正掐着她的脖子,咱们不能再往她心口上捅刀子!”
“可是没钱,咱们怎么租柜台?怎么买料?怎么活下去?”小赵哽咽着问。
吕家军看向不远处华强北那密密麻麻的楼群。
那里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钱没了,咱们就去赚。深圳能生出骗子,也能长出黄金。”
他指着路边一个正在拆解旧主板的地摊。
“你们看那些被扔掉的进口电路板。在那些人眼里是垃圾,在我眼里那是宝贝。”
“咱们的技术还在,手艺还在。只要脑子不丢,这十万块钱,我让它翻着番儿地回来。”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一包红梅烟,给兄弟们每人发了一根。
“当初在重庆,我吕家军带着你们一根扁担闯天下,现在有手有脚,还能饿死在特区?”
“毛子,去买几个烙铁,再买几个万用表。咱们回华强北摆摊去。”
毛子愣住了:“摆摊?军哥,咱们可是要搞芯片公司的,现在去摆摊?”
吕家军自嘲地笑了笑,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先把肚子填饱,才有资格谈梦想。从今天起,咱们不当大老板了,咱们当‘维修工’。”
“我要用这双修摩托车的手,把深圳这些洋垃圾里的精华,都给它抠出来!”
这一刻,吕家军身上的那种草根韧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身价百万的工厂主,而是变回了那个在码头抢生意的棒棒。
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野性,让原本动摇的几个技术员渐渐止住了哭声。
“军哥,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小赵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吕家军点了点头,看着华强北那川流不息的人潮,嘴角勾起一抹狠厉。
“走,咱们重操旧业。”
回到华强北,他们在最偏僻的一个角落,租下了一个不到一米宽的临时柜台。
没有彩带,没有鞭炮,只有一块简陋的纸板,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专修疑难杂症,芯片级维修,无效不要钱。”
路过的倒爷们瞥了一眼这个寒酸的小摊,纷纷露出不屑的笑。
“又来几个送死的土包子,连个示波器都没有,还芯片级维修?”
吕家军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淘来的生锈镊子,面色如水。
他知道,在这个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的丛林里,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露出最锋利的牙齿。
夕阳西下,将华强北的街道拉得老长。
吕家军看着摊位上零星的几个破旧收音机,心里却在默默推演着ECU的电路图。
那些骗子,那些嘲讽,那些挫折,都将成为他登顶的垫脚石。
“强哥,你最好祈祷别在华强北再让我碰到你。”
吕家军在心里冷冷地说道,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决然。
第一场由于傲慢引发的溃败,反而让他这把剑,淬火成了最坚硬的模样。
而在重庆,王芳正站在窗边,看着远方的南方天空,手里紧紧攥着那一串佛珠。
她不知道,她最牵挂的男人,正在这片黄金丛林里,进行着一场最原始、也最血腥的原始积累。
长篇小说的序幕,才刚刚在这个一米宽的柜台上,真正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