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像是某种劣质清洁剂混合了金属氧化的味道。
昏黄的灯光下,吕家军戴着一副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支医用注射器,正小心翼翼地往一个烧杯里通过滤纸滴加液体。
“军哥,这啥玩意儿啊?闻着跟厕所里的洁厕灵似的。”
毛子捏着鼻子,蹲在一旁,一脸嫌弃地看着那杯淡蓝色的液体。
吕家军没理他,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他将最后一滴液体滴入,轻轻晃了晃烧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可不是洁厕灵,这是咱们翻身的本钱。”
张刚凑了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那杯液体,若有所思。
“这是……氢氧化钾溶液?还是加了添加剂的电解质?”
吕家军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行家。这是我特调的‘复活液’,专门针对镍镉电池的晶枝生长和电解液干涸。”
说着,吕家军拿起那块从废品堆里捡来的“报废”大哥大电池。
他熟练地用美工刀沿缝隙撬开外壳,露出里面六节排列整齐的电芯。
“看这里,极板结晶导致内阻变大,充电器误判充满,其实一点电都没存进去。”
吕家军用注射器吸了一点蓝色液体,精准地注入每一节电芯的排气孔。
随后,他将电池连接到一个自制的电路板上。
那是一个简陋的装置,上面只有几个大功率电阻和一个变压器,但指示灯却在疯狂闪烁。
“这是脉冲去硫化电路?”张刚惊呼出声,“利用高压脉冲击碎硫酸铅结晶?不对,这是镍镉电池,是击碎镉晶体!”
“聪明。”
吕家军按下开关,电流声滋滋作响。
“原厂电池卖一千二,也就是个镍镉的货色。咱们这成本多少?”
毛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蒸馏水几分钱,化学试剂几块钱,电费……顶多五块钱?”
“五块钱的成本,咱们收一百。”
吕家军放下注射器,摘掉手套,眼神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
“这就叫暴利。这就叫技术壁垒。”
第二天一早,华强北赛格市场。
那个偏僻的柜台前,原本写着“芯片级维修”的纸板被撤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更醒目、更嚣张的红色横幅。
“大哥大电池起死回生!无效全额退款!立等可取,收费一百!”
这一行字,在人声鼎沸的市场里,就像是一颗扔进鱼塘的深水炸弹。
路过的倒爷们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吹牛吧?电池坏了就是坏了,还能起死回生?”
“就是,现在的骗子花样真多,还整上气功了?”
“一百块?怎么不去抢?买块水货电池也才三百多。”
面对质疑,毛子有些沉不住气,刚想开口骂回去,却被吕家军按住了。
“别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吕家军坐在马扎上,手里把玩着那块昨晚修复好的电池,神色淡然。
就在这时,一个夹着公文包、满头大汗的香港客商挤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部摩托罗拉3200,也就是俗称的“大砖头”,一脸焦急。
“靓仔,你这招牌是不是真的啊?我的电池刚才突然断电了,下午还有个重要电话要接!”
那客商操着一口生硬的港普,把电话往柜台上一拍。
“原装电池要订货,水货我又信不过,你要是能修好,我给你双倍!”
吕家军没废话,拿起万用表测了一下端电压。
“虚电。电芯没坏,就是饿死了。”
他从柜台下拿出那瓶蓝色药水和脉冲充电器。
“不用双倍,一百块,修不好不要钱。给我十五分钟。”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围了一圈,把原本就不宽敞的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想看看,这几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到底是在变魔术,还是在把戏。
十五分钟后。
“滴——”
随着一声清脆的开机声,那部原本像死砖头一样的电话,屏幕瞬间亮起。
信号满格,电量满格。
“我丢!神了!”
香港客商瞪大了眼睛,一把抓起电话,试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李啊!听得到吗?对对对,我电话好了!真的好了!”
挂断电话,客商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大金牛(一千元港币)拍在桌上。
“靓仔!你这是什么高科技?太劲了!”
吕家军只抽了一张一百的人民币,把剩下的钱推了回去。
“说了一百就是一百。我们做手艺的,讲究个信字。”
这一手,直接镇住了全场。
“卧槽!真能修好?”
“老板!我这也有块废电池,放家里半年了,能不能修?”
“我有两块!都给我修了!”
刚才还在观望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在这个年代,拥有一部大哥大那是身份的象征,但电池不耐用是所有老板的心病。
换原装太贵,买水货怕炸,如今一百块就能满血复活,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排队!都排队!”
毛子兴奋得满脸通红,拿着个破本子开始登记。
“别挤!那个穿白衬衫的,别插队!交钱拿号!”
整个下午,小小的柜台前排起了一条长龙,甚至拐到了楼梯口。
张刚和小赵两个人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注射器里的药水用了一管又一管。
脉冲充电器的指示灯就像印钞机一样,疯狂闪烁。
钱箱满了。
真的满了。
毛子数钱数得手抽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军哥,咱们发了!这一天顶咱们在重庆干半个月啊!”
吕家军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烟,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看着那一沓沓钞票,眼神反而越来越冷。
他知道,华强北这块地,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豺狼。
动了别人的奶酪,狼就要来了。
果然,临近收摊的时候,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围在柜台前的顾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三个穿着花衬衫、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大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一个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嘴里嚼着槟榔,眼神凶狠。
他走到柜台前,既不排队,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三角眼冷冷地盯着吕家军。
啪!
光头猛地一巴掌拍在玻璃柜台上,震得上面的工具乱跳。
“生意不错啊,外地佬。”
光头吐掉嘴里的槟榔渣,正好吐在毛子刚登记好的账本上。
毛子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在重庆码头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你他妈眼瞎啊?没看见这儿排队呢?”
毛子猛地站起来,抓起手边的螺丝刀就要冲出去。
“毛子!”
吕家军低喝一声,伸手拦住了他。
他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大哥,有何贵干?要是修电池,请后面排队。”
光头冷笑一声,露出一口被槟榔熏黑的牙齿。
“修电池?老子是来修你的!”
他指着那块“起死回生”的招牌,语气森然。
“懂不懂规矩?这一片的电池生意,是龙哥罩着的。你们这帮外地佬一来,把龙哥的水货电池生意都给搅黄了。”
“知道龙哥现在的仓库里压了多少货吗?这一百块的买卖,做得挺欢啊?”
吕家军心里跟明镜似的。
果然是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水货电池利润巨大,自己这一手“修复”,直接断了人家卖新电池的路。
“打开门做生意,各凭本事。”
吕家军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客人们愿意来我这儿修,那是看得起我的手艺。深圳不是讲究市场经济吗?怎么,还要搞垄断?”
“市场经济?”
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在华强北,龙哥就是市场!龙哥就是经济!”
突然,他脸色一变,毫无征兆地抓起柜台上的脉冲充电器,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
塑料外壳四分五裂,里面的电路板摔得粉碎。
“给你脸了是吧?跟老子讲道理?”
光头一脚踹在柜台上,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今天只是个警告。明天要是再让我看见这块招牌,老子把你们的手全废了!”
“我草你大爷!”
毛子彻底炸了。
他在重庆那是跟着刘老大混过的人物,骨子里的血性根本压不住。
他一把抄起那把沉重的热风枪,就要往光头脑袋上砸。
“毛子!住手!”
吕家军猛地一声暴喝,声音大得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他一步跨过柜台,死死抱住毛子的腰,把他往后拖。
“放开我!军哥!这帮孙子欺人太甚!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毛子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拼?拿什么拼?”
吕家军死死按住他的手,眼神冷厉如刀。
“这里是深圳!不是重庆!你一动手,警察来了先把咱们抓起来!遣返!拘留!”
“咱们是来求财的,是来搞技术的!不是来当流氓的!”
这几句话像冰水一样泼在毛子头上。
毛子的动作僵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可是他们砸了咱们的摊子……”
光头看着这一幕,得意地吹了个口哨。
“算你个当大哥的识相。记住,强龙不压地头蛇。想在华强北混,先去拜拜龙哥的码头。”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前还顺手踢翻了放在地上的工具箱。
哗啦啦。
螺丝刀、镊子、焊锡丝散落一地。
周围的围观群众早就散得干干净净,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小赵和张刚吓得脸色苍白,蹲在地上默默地捡着工具。
毛子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憋屈……真他妈憋屈……”
吕家军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光头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得可怕。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毛子那样失控。
前世几十年的商海沉浮,早就教会了他一个道理:
当你弱小的时候,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
只有弱者才会挥舞拳头,强者都在磨刀。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被摔碎的脉冲充电器,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收拾东西,收摊。”
吕家军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军哥,咱们就不干了?认怂了?”毛子抬起头,满脸的不甘心。
“谁说不干了?”
吕家军把破碎的电路板放进口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龙哥是吧?卖水货电池是吧?”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泪水的兄弟们。
“毛子,擦干眼泪。今晚你去办件事。”
毛子抹了一把脸:“啥事?只要是搞这帮孙子,上刀山我都去!”
“不用上刀山。”
吕家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刚赚来的钞票,塞进毛子手里。
“去摸底。我要知道这个龙哥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货从哪进的,仓库在哪,平时在哪消遣。”
“还有,去买几个那种劣质的水货电池回来,越烂越好。”
毛子愣了一下:“买那个干啥?”
吕家军眯起眼睛,看着华强北渐渐亮起的霓虹灯。
“既然他不让我修电池,那咱们就帮他‘宣传宣传’他的好电池。”
“他不是说他是市场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市场反噬。”
“记住,在深圳,咱们不能用拳头打架。咱们要用脑子杀人。”
夜色降临。
吕家军带着兄弟们背着工具包,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他的背影有些萧索,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忍。
忍到对手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然后,一击毙命。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那块被摔碎的“起死回生”招牌,正如同一面战旗,静静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