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强北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松香味道。
柜台前,吕家军正低头摆弄着一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爱立信手机,旁边的毛子正跟一个湖南口音的倒爷讨价还价。
“五十?你打发叫花子呢?这可是换了原装的振荡器!”毛子嗓门大,唾沫星子横飞。
而在柜台的最角落,张刚——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张工,正黑着脸坐在那里。
他手里的电烙铁已经干烧了半天,烙铁头氧化得发黑,但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张工,那块BP机的板子修好了吗?客户等着要呢。”小赵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修个屁!”
张刚猛地把烙铁往架子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这一声动静不小,吓得刚才还在砍价的倒爷一哆嗦,连吕家军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我不干了!”
张刚站起身,眼眶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积压了许久的火山终于爆发。
“吕总,军哥!我是正牌大学电子系毕业的,在重庆那是坐办公室画图纸的工程师!”
他指着柜台上那一堆沾满灰尘和油污的电子垃圾,手指都在发抖。
“你看看我们现在在干什么?跟这帮倒爷为了几块钱扯皮,天天修这些别人不要的破烂!”
“我是来搞研发的,是来做中国第一颗车规级芯片的!不是来当修理工的!”
周围几个柜台的老板纷纷探出头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毛子脸色一沉,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张刚,你小子说什么混账话?不想干滚蛋!”
“让他说。”
吕家军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毛子瞬间停住了脚步。
吕家军放下手里的镊子,慢条斯理地摘下防静电手套,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张刚。
张刚没接,别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着。
“觉得委屈?觉得大材小用?”吕家军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对!我就是觉得憋屈!”张刚梗着脖子,“这种活,随便找个技校生都能干,为什么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吕家军笑了,笑得有些冷。
他转身从身后的废料堆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绿色电路板。
那是一块摩托罗拉3200——也就是俗称“大砖头”的主板。
“既然你是正牌大学生,那我考考你。”
吕家军把主板往张刚面前一推,指着射频部分的一条奇怪走线。
“告诉我,摩托罗拉的设计师为什么要把这根信号线绕成蛇形?而且还要在旁边每隔两毫米打一个过孔接地?”
张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这……这是为了美观?”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或者是为了凑线长?”
“美观?凑线长?”
吕家军嗤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这就是你大学里学的东西?”
吕家军拿起一把尖嘴镊子,在那条走线上轻轻划过。
“这是蛇形走线,利用自身的电感效应来滤除高频杂波。旁边的过孔是为了形成法拉第笼效应,防止射频信号干扰到背面的逻辑电路。”
“摩托罗拉之所以能卖两万块一部,就是因为这些细节!”
吕家军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拿起烙铁,熟练地拆下一颗屏蔽罩。
“你再看这里,电源管理芯片旁边的这颗电容,为什么要用钽电容而不用便宜的电解电容?”
张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因为钽电容的高频特性好,内阻小!在大电流瞬间抽提时,能稳住电压不掉坑!”
吕家军把主板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
“张刚,你以为搞研发就是在空调房里画画图纸?”
“错!大错特错!”
吕家军指着满柜台的“破烂”,目光灼灼。
“这里的每一块废板子,都是世界顶级工程师智慧的结晶。索尼的音频处理、爱立信的射频技术、摩托罗拉的电源管理……”
“书本上没教你的东西,这地摊上全都有!”
“你连人家现成的作业都看不懂,还想自己造芯片?你凭什么?凭你那张大学文凭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轰在张刚的脸上。
张刚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看着那块被吕家军拆解得明明白白的主板,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骄傲是那么可笑。
周围一片死寂。
就连隔壁看热闹的商户,此刻也都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番理论,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底,根本说不出来。
“军哥……我……”张刚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
“把眼泪收回去。”
吕家军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进张刚的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深圳,没人相信眼泪,只相信本事。觉得是破烂,那就把破烂里的黄金给我抠出来,变成咱们自己的东西。”
“这叫‘以战养战’,也叫‘逆向工程’。懂了吗?”
张刚颤抖着手点燃了烟,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眼神却亮了起来。
“懂了!军哥,我错了!”
“那就干活!”
吕家军重新戴上手套,坐回马扎上,“今晚收摊前,把那堆BP机的中频故障全给我摸透,明天我要听你的分析报告。”
“是!”
这一次,张刚回答得中气十足。
他重新拿起烙铁,那种嫌弃和浮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欲。
……
夜深了,华强北的喧嚣终于退去。
回到南山城中村的出租屋,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辣椒油香味。
“回来啦?赶紧洗手,今天有回锅肉和水煮鱼!”
毛子系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花围裙,正端着一大盆红彤彤的鱼片从简易厨房里走出来。
那香味直钻鼻孔,瞬间勾起了大家肚子里的馋虫。
虽然条件简陋,连个像样的餐桌都没有,几个人围坐在地板上的报纸旁,却吃得格外香。
“毛子哥,你这手艺绝了!比咱们厂食堂的大师傅还强!”小赵一边哈着气,一边往嘴里塞鱼片。
“那必须的,也不看我是谁的兄弟。”毛子得意地开了瓶啤酒,“在这里啥都能凑合,唯独这张嘴不能亏待了。”
张刚端着饭碗,显得有些沉默。他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圈突然有点红。
“军哥,毛子哥,今天……谢了。”
吕家军正喝着啤酒,闻言笑了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在这个鬼地方,咱们就是彼此的亲人。”
正吃着,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吉他声。
旋律有些忧伤,像是罗大佑的《鹿港小镇》,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民谣。
那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在这个闷热潮湿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听说隔壁住的是个搞音乐的,来深圳半年了,还在酒吧驻唱。”毛子压低声音说道,“也是个苦命人。”
大家停下了筷子,静静地听着。
“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
歌声沙哑沧桑,唱出了每一个深漂人心底的迷茫和倔强。
吕家军靠在墙上,听着这歌声,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的面孔。
短短几天,这帮书生气十足的技术员,身上已经多了一种东西。
那是深圳特有的味道——野性、饥渴,还有那种被打倒了一万次也要爬起来咬人的狠劲。
“军哥,你看这个。”
张刚突然放下碗筷,从兜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报纸中间。
那是一块被拆开的大哥大电池。
“这是我今天修那台摩托罗拉8900时换下来的。”张刚指着电池内部,“客户说这电池才用了三个月就不行了,充不进电。”
吕家军眼神一凝,放下酒瓶凑了过去。
“我刚才拆开看了一下。”张刚用筷子拨弄着里面的电芯,“这里面其实就是六节镍镉电池串联起来的,结构非常简单。”
“但是……”张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原厂的电池卖一千二一块,而且还要排队订货。可是我算了一下,这六节电芯加上外壳和保护板,成本顶多只要一百块!”
“而且,大部分报废的电池,其实电芯没坏,只是因为镍镉电池有记忆效应,导致电压虚高,保护板误判锁死了。”
吕家军拿起那块电池,在手里掂了掂。
前世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90年代中期,大哥大是身份的象征,但电池技术却是最大的短板。
原厂电池贵得离谱,水货电池质量堪忧,而且寿命极短。
这是一个巨大的痛点,也是一个巨大的金矿。
“你的意思是……”吕家军看向张刚。
“我们可以修!”张刚兴奋地说道,“只要做一个脉冲修复电路,消除极板结晶,这块电池就能起死回生!”
“或者……”毛子在旁边插了一句,眼睛里冒着绿光,“咱们能不能自己组装电池卖?一百块成本,卖五百也是暴利啊!”
吕家军看着这块不起眼的黑色塑料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他在华强北的第一桶真正的金,似乎已经送上门来了。
“修,当然要修。”
吕家军把电池往地上一拍,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不仅要修,我们还要改!”
“镍镉电池有记忆效应?那我们就给它换成镍氢的!容量大一倍,还没有记忆效应!”
“咱们要让那些卖天价原厂电池的洋鬼子知道,什么叫中国人的性价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