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材市场的五金店老板看毛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大棚膜要五百米?还要最厚那种透光好的?”老板把烟屁股往地上一踩,“兄弟,你这是要在深圳搞反季节蔬菜啊?这地界种菜可不划算。”
毛子没好气地把一叠钞票拍在柜台上。
“别废话,赶紧装车!还有那些PVC管子,只要硬度高的。”
另一边,吕家军正带着张刚在药店扫货。
“医用无纺布,把库存全搬出来。”吕家军指着货架,“还有脱脂棉,有多少要多少。”
张刚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一脸生无可恋。
“吕总,我是学微电子的,不是学护理的。这些东西真的能代替HEPA高效过滤器?”
吕家军拿起一卷无纺布,对着灯光扯了扯。
“单层不行,就叠十层。十层不行,就叠二十层。物理过滤的原理就是孔径拦截,只要层数够,PM2.5也得给我留下。”
回到厂房,那台昂贵的贴片机已经被塑料布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吕家军脱掉西装,换上了工装裤,手里拿着一把手锯,站在场地中央指挥。
“毛子,带几个人把这些PVC管子架起来,做一个长方体的框架,把整条生产线包进去!高度要两米五,别让人直不起腰。”
“张工,你去弄进风口。把那些工业风扇并在排风管里。”
一下午的时间,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看起来有些歪歪扭扭的“塑料房子”在车间里拔地而起。
如果不看里面那些精密的电子设备,这玩意儿活脱脱就是个农村随处可见的蔬菜大棚。
“接下来是核心。”
吕家军指着大棚尽头的一个木制框架。
那里挂着厚厚的一沓无纺布,像是个白色的千层饼。
而在无纺布的前面,吕家军让人焊了一个水槽,上面是一根钻满了小孔的水管。
“通水!”
水泵轰鸣,水流顺着无纺布的前端缓缓流下,形成了一道流动的水帘。
“这是干啥?”毛子抹了一把汗,“给大棚浇水啊?”
“这是水浴除尘。”吕家军解释道,眼神里透着狂热,“空气先经过水帘,大颗粒灰尘会被水吸附带走,剩下的细微粉尘再经过三十层无纺布过滤。”
“然后……”
吕家军走到大棚尾部,猛地推上电闸。
“嗡——”
四台大功率工业风扇同时怒吼,强大的气流经过水帘和过滤层,被强行灌入这个密闭的塑料大棚里。
原本瘪塌塌的塑料膜,瞬间被吹得鼓了起来,像个充饱了气的气球。
“张工,测压差!”吕家军大喊。
张刚拿着压差计,手有些发抖。他把探头插进塑料膜预留的小孔里。
“正压!真的是正压!”张刚惊叫起来,“棚内气压比外面高30帕!外面的灰尘根本进不去,只会被里面的气流吹出来!”
吕家军笑了,笑得有些贼。
“这就是嘉陵厂无尘车间的核心原理——正压送风。虽然咱们这设备土了点,壳子丑了点,但物理定律不嫌贫爱富。”
“行了,准备开工!”
毛子一挥手,几个工人就要往里冲。
“站住!”吕家军一声断喝,“就这么进去,咱们身上的灰就把板子毁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几个箱子。
“把这个穿上。”
大家凑过去一看,全都傻眼了。
那是一箱子一次性雨衣,还是那种最便宜的、半透明的塑料雨衣。
“吕总……这……”小李拎起一件雨衣,脸都在抽抽,“这就是我们的防静电服?”
“正规的防静电服一套好几百,咱们买不起。”吕家军拿起一件套在身上,“这雨衣虽然不防静电,但能锁住你们衣服上的毛絮和皮屑。”
“至于静电……”
他指了指大棚门口的一个洗手盆,里面泡着某种刺鼻的液体。
“进去之前,用防静电液把雨衣擦一遍,然后手腕上必须戴有线静电环,直接连到地下的铜排上。”
“还有,进门之前,先过‘风淋室’。”
所谓的风淋室,就是大棚入口处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里面对着装了六把强力风扇。
“每个人进去转三圈,把身上的浮尘吹干净了再进大棚。”
五分钟后。
一群穿着塑料雨衣、戴着防毒面具(因为油漆味还没散)、手腕上拴着铁链子(接地线)的怪人,站在了这个充满未来感的“蔬菜大棚”里。
这画面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如果这时候有外人进来,绝对会以为这是什么邪教仪式现场,或者是精神病院的集体活动。
“都别笑!”吕家军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闷闷的,“这是战场!现在的样子虽然滑稽,但只要产品出来了,谁敢笑我们?”
“各就各位!开机!”
生产线再次启动。
这一次,没有了外界的干扰。
经过水帘和无纺布过滤的空气,虽然带着点潮湿,但干净得让人感动。
贴片机在“大棚”里欢快地飞舞,再也没有灰尘去干扰那些微小的引脚。
张刚透过塑料膜,看着外面的世界,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层薄薄的塑料布,隔开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尘土飞扬的深圳工地,里面是代表着工业桂冠的精密制造。
两个小时后。
这一批一百块ECU板子,再次被送进了高温老化柜。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大家依然穿着那身闷热的雨衣,汗水顺着裤腿往下流,积在鞋子里,在这个密闭的大棚里,热得像蒸桑拿。
但没有一个人出去。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老化柜的红灯。
“滴——”
时间到。
张刚几乎是扑过去打开了柜门。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测试,而是先拿出一块板子,放在放大镜下。
光洁如新。
没有任何虚焊,没有任何短路点。
“上机!”吕家军的声音有些干涩。
第一块,绿灯。
第二块,绿灯。
第三块,绿灯。
……
测试台的“滴滴”声,此刻就像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直到第八十五块板子测试通过,才终于出现了一个红灯。
张刚的手颤抖着,在记录本上写下那个数字。
“直通率……85%。”
他猛地摘
“成了!吕总!成了啊!”
“85%!这已经是国际二流大厂的水平了!只要再微调一下工艺,上90%没问题!”
车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毛子一把扯掉身上的雨衣,也不管里面全是汗水,抱住吕家军就开始嚎。
“军哥!咱们不用破产了!不用破产了!”
吕家军被勒得差点背过气去,但他也在笑。
他看着这个只花了不到两万块钱搭起来的“土大棚”,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铃木花了上亿美金打造的无尘车间,他用两万块钱的塑料布和风扇,硬是给把路给趟出来了。
“这就是中国制造。”
吕家军拍了拍毛子的后背,眼神锐利如刀。
“张工,算一下成本。”
张刚擦干眼泪,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除去研发摊销,单算BOM(物料)成本和制造成本……”
张刚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多少?”
“只要……一百八。”张刚的声音都在发飘。
“一百八?”毛子瞪大了眼睛,“进口的那玩意儿卖多少?”
“铃木卖给合资厂的内部价是八百,市面上的博世电喷系统,一套要一千二。”
五倍的差价。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资本疯狂的利润空间,也是一个足以摧毁任何竞争对手的核武器。
吕家军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这里现在是“无尘车间”了,哪怕是土法的,也要守规矩。
他走出大棚,站在外面,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的空气。
“毛子。”
“在!”
“通知飞豹摩托的老板,告诉他,货有了。”
吕家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风扇吹动下鼓鼓囊囊的塑料大棚,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而且告诉他,量大管饱。”
“价格嘛……就定在四百。”
“我要让那些还在用化油器和进口电喷的洋买办们,知道什么叫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