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南山的蝉鸣依旧聒噪，但东方芯厂房里的气氛却比这天气还要闷热。
仓库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千套刚刚下线的ECU，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偶尔闪烁，像是一群饥饿的狼眼。这批货要是砸在手里，刚有些起色的公司马上就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暴毙。
毛子把领带扯松，一屁股坐在货箱上，拿起半瓶矿泉水猛灌，水顺着嘴角流到那件廉价西装上，洇湿了一大片。
“没戏。全是眼瞎的。”
毛子把空瓶子捏得噼啪作响，满脸晦气，“去了嘉陵驻深办，连门都没进去。人家一看咱们这名片，‘东方芯’？听都没听过。人家只认博世，只认联合电子。我说咱们这玩意儿只要四百，那个看门的主任还笑话我，说便宜没好货，这肯定是从哪个垃圾场捡来的拆机件。”
张刚正在测试台前调试数据，闻言推了推眼镜，动作顿了顿，“大厂有固定的供应链体系，想插进去比登天还难。除非咱们有部里的红头文件。”
吕家军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盯着窗外繁忙的深南大道，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厂求稳，他们也是国企做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吕家军手指轻弹，烟灰簌簌落下，“咱们得换个思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要去那些也快活不下去的地方找机会。”
“活不下去？”毛子愣了愣，“哪儿？”
“江门。”
吕家军吐出一个烟圈，眼神锐利起来，“那里现在是摩托车混战的修罗场。几百家拼装厂为了抢市场，把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只要能比对手多哪怕一个卖点，他们就能把亲爹都卖了。”
……
广东江门，蓬江区。
这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焚烧的味道。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全是摩托车配件店，大卡车进进出出，卷起漫天黄尘。
“飞豹摩托车厂”的大门锈迹斑斑，甚至那个“豹”字都已经掉了一半漆，看起来像只病猫。
厂长办公室里，陈大年正把一份销售报表狠狠砸在桌子上。
“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上个月才卖了三百台？隔壁大阳卖了两千台！再这么下去，大家都去喝西北风！”
销售经理缩着脖子，一脸委屈，“老板，真不怪兄弟们。大阳那边请了歌星代言，咱们这车……除了便宜也没啥特点啊。现在豪爵都在降价，咱们这杂牌军太难混了。”
“没特点就给我想！哪怕是把排气管给我弄响点也行啊！”陈大年气得解开皮带扣，在肚皮上挠了两下，满脸横肉都在抖。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没等陈大年喊进，门已经被推开了。
吕家军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程箱，神色淡然地走了进来。毛子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挂着职业假笑。
“谁让你们进来的？保安呢？”陈大年正一肚子火没处撒，抓起烟灰缸就要发作。
“陈老板，我是来送钱的。”吕家军没理会他的暴怒，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工程箱放在茶几上，“啪嗒”一声打开。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电喷系统，银白色的ECU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陈大年瞥了一眼，冷笑，“推销配件的？走错门了吧。老子这里只用三十块钱的化油器，这玩意儿看着就贵，用不起。”
“化油器确实便宜。”吕家军从箱子里拿出ECU，在手里掂了掂，“但化油器能让你这堆库存车在一个月内卖光吗？”
陈大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口气不小。一个月卖光？你知道我库房里压了多少车吗？”
“不管多少，只要装上这个，就是摇钱树。”吕家军身体前倾，直视着陈大年的眼睛，“咱们不谈什么环保，我知道那玩意儿对你们没用。咱们谈最实在的——省油。”
“现在油价两块多一升，还在涨。买你们这种车的，大部分是摩的司机，或者是农村拉货的。对他们来说，油就是血。”
吕家军竖起两根手指，“装上我的系统，百公里省油20%。一年下来，省出来的油钱够他们买半辆车。还有，冬天不用拉风门，零下十度一脚着车。这对于北方市场的客户来说，是不是绝杀？”
陈大年沉默了。他摸出一根烟，在桌面上顿了顿，眼神闪烁。
他是生意人，当然知道这卖点有多硬。但他更知道成本。
“东西是好东西，我也听说过电喷。”陈大年点上烟，深吸一口，“但我也听说这玩意儿娇气，坏了修都没法修。而且价格……你能卖给我三十块？”
“四百。”吕家军报出一个数字。
“滚蛋！”陈大年差点被烟呛死，指着门口，“四百？我整车利润才两百！你这是抢钱！”
毛子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想插嘴，被吕家军抬手制止。
吕家军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推到陈大年面前。
“我不卖给你。”
陈大年一愣，“啥意思？”
“这五百套ECU，我免费送你。”吕家军敲了敲那份合同，“你装在车上卖，每卖出一辆，给我结四百五。如果在三个月内，有任何用户投诉说不好用，或者因为质量问题退车……”
吕家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
“我按原车价赔给你。车你留下，钱我照赔。”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
陈大年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他盯着吕家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赔原车价？这要是五百辆全退回来，那就是两百多万。这年轻人哪来的底气？
“你认真的？”陈大年声音有些发干。
“白纸黑字，公章我都带了。”吕家军从毛子手里接过公章，重重地盖在合同上，“陈老板，飞豹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是抱着一堆化油器等死，还是赌一把这‘东方神车’的名头，你自己选。”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对于陈大年来说，这就是无本买卖。成了，飞豹起死回生；败了，有人兜底。
“啪！”
陈大年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的横肉颤了颤，露出一个贪婪又狰狞的笑。
“好！老子就陪你疯一把！你要是敢骗我，我在江门让你出不去这个门！”
吕家军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
接下来的半个月，飞豹厂的车间彻底炸了锅。
张刚带着十几个技术员直接把行军床搬进了车间。这帮习惯了敲敲打打装化油器的老师傅们，第一次见到这种还要连电脑调试的玩意儿，一个个在那骂娘。
“这线怎么这么多？还得接传感器？”
“别废话！按图纸接！”张刚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拿着万用表，一个个工位地巡查，“那个谁！氧传感器别用锤子敲！那是陶瓷的！”
吕家军也没闲着，他亲自上手，给飞豹那几款老掉牙的125跨骑车重新设计了进气歧管的转接座。
土法上马，怎么快怎么来。
甚至为了解决油箱没有预留油泵孔的问题，吕家军直接设计了一款外置油泵，挂在车架旁边，虽然丑了点，但管用。
第一批五十辆改装好的“飞豹·电喷王”下线那天，陈大年特意搞了个仪式，虽然也就是放了两挂鞭炮。
试车员老李骑上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心里直打鼓。这车平时冷车启动得踩好几脚，还得配合拉风门，要是油门给大了还容易淹缸。
他按照张刚的指示，没有拧油门，直接按下了电启动按钮。
“滋——轰！”
不到一秒。
发动机发出一声清脆有力的轰鸣，怠速瞬间稳定在1500转，排气管里喷出的不是黑烟，而是一股淡淡的水汽。
“卧槽？”老李惊得差点把车扔了，“这么顺？”
他在厂区里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都涨红了。
“老板！神了！这油门响应跟手里攥着一样，给多少有多少！比以前那破化油器有劲多了！”
陈大年站在旁边，看着那排气管口干净的样子，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他好像看见无数钞票正在向他招手。
“快！去印海报！”陈大年转身冲着销售经理吼道，唾沫星子乱飞，“就给我写八个大字！”
“哪八个字？”
“东方神车，滴油不漏！”
吕家军站在角落里，听着这土味十足的广告语，嘴角抽了抽，但没反驳。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越土，越有效。
“军哥，咱们真赔得起吗？”毛子看着那一批批拉走的车，心里还是有点虚。
吕家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已没电的大哥大，在手里转了两圈。
“赔？等着吧。”他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大货车驶出厂门，“陈大年很快就会跪着求我们要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