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长途客运站外,寒雾像是黏稠的浆糊,把几十个等客的摩的司机裹得严严实实。
“他娘的,这鬼天气,油门线都冻硬了。”
老张裹紧了那件油得发亮的军大衣,右脚狠命地踩着那辆老款嘉陵125的启动杆。一下,两下,排气管除了喷出几股生油味极重的白烟,毫无反应。
旁边几个同行也在那儿吭哧吭哧地踩发,骂娘声此起彼伏。
“滋——”
一声轻微且顺滑的电流声突兀响起,紧接着是发动机平稳有力的低吼。
众人回头。
是个刚入行的小年轻,跨下骑着辆红得扎眼的“飞豹”。小年轻根本没动脚,右手大拇指在那红色的电启动按钮上轻轻一按,连油门都没拧,车子就着了。怠速稳得像块手表,没有半点要熄火的迹象。
老张看得眼直。以往这种天,就算电启动能用,也得拉着风门轰半天油,哪有这么利索的。
“嘿,柱子,你这杂牌车改性了?”老张把烟屁股扔地上,凑过去听发动机动静。
柱子得意地拍了拍油箱:“老张叔,这可不是杂牌,这叫‘电喷王’。昨天刚提的,一箱油跑了五百公里还没亮灯。”
“五百公里?”周围几个司机全围了上来,眼神像看见了裸女,“你小子吹牛不打草稿,我的本田王一箱油顶多跑四百。”
柱子也不废话,直接把公里表指给他们看:“咱们跑摩的,省下的就是赚的。这车比你们那化油器的祖宗省了两成油,劲儿还大,爬坡不软脚。”
正说着,几个刚下大巴的客人在路边招手。
老张还在拼命踩那个该死的启动杆,柱子已经一拧油门,车尾灯划出一道红线,载着客人消失在晨雾里。
“妈的。”老张狠狠踹了一脚自己的车,“换车!今儿收了工就去换车!”
……
飞豹摩托车厂,财务室。
平日里这地方只有苍蝇光顾,今天却成了菜市场。
“陈大年!你别躲在里面装死!老子带了二十万现金,今天要是提不到车,把你厂门给拆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经销商把一麻袋钞票“咣”地砸在防盗窗上,震得玻璃乱颤。
后面还挤着七八个同样挥舞着钞票的人,有人甚至要把财务室的门框给挤爆。
陈大年躲在二楼办公室,透过百叶窗缝隙往下看,脑门上全是汗,手里的茶杯都在抖。半个月前,他还在愁库房里的积压车怎么处理,现在,库房里连个螺丝钉都被抢光了。
“老板,生产线那边顶不住了。”车间主任冲进来,工装都被扯掉了一颗扣子,“那帮经销商派人守在下线口,车刚装好轮子就被推走了,连漆都没干透!”
陈大年咽了口唾沫,眼里的惊恐慢慢变成了狂热的贪婪。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号码。
……
深圳,南山。
吕家军正蹲在“蔬菜大棚”外面吃盒饭,旁边放着那台信号时断时续的大哥大。
电话响了。
毛子眼疾手快地接起来,听了两句,捂住话筒,脸上带着坏笑:“军哥,江门那个姓陈的。听声音,火急火燎的。”
吕家军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这才接过电话。
“吕老弟!吕总!救命啊!”陈大年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断货了!彻底断货了!你那边赶紧发货,我要一千套!不,两千套!”
吕家军靠在墙上,点了根烟:“陈老板,咱们之前的合同是五百套试用。这一千套,得重新签。”
“签签签!马上签!”陈大年急不可耐,“不过吕老弟,你看咱们这量上来了,又是老交情,这价格是不是得……”
果然。
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眼前这个简陋的厂房。商人的本性,只要饿不死,就开始想怎么多占便宜。
“价格确实得动一动。”
电话那头陈大年一喜:“我就知道老弟爽快!三百五怎么样?只要你给这个价,我以后全用你的!”
“四百四。”
吕家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顺着电话线浇在陈大年头上。
“啥?”陈大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四百四,涨百分之十。”吕家军弹了弹烟灰,“原材料涨价,人工也贵,我也没办法。”
“姓吕的!你坐地起价!”陈大年在那头跳脚,“信不信我不买了?我有的是供应商!”
“陈老板随意。”
吕家军语气平淡,“不过我得提醒你,现在江门那边找我的厂家不止你一个。大阳、豪爵的采购经理,昨天刚把名片递到我手里。要是飞豹的‘神车’断了供,不出三天,摩的司机就会去买别家的车。”
这就是垄断。
这就是核心技术的霸权。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剩下陈大年粗重的呼吸声。他很清楚,哪怕涨到五百,只要那百分之二十的节油率还在,这车就是印钞机。现在要是停下来,那些提着现金的经销商能把他撕了。
“算你狠。”陈大年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四百四就四百四!现款现货!赶紧给我发车!”
挂断电话,毛子冲吕家军竖起大拇指:“军哥,牛。这姓陈的估计心都在滴血。”
“他滴血总比咱们流血好。”吕家军把烟头掐灭,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消失。
他转身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大棚。
里面的雅马哈贴片机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刚才张工报告说,导轨已经发热严重,必须停机维护。
“产能到顶了。”吕家军沉声道。
土法上马的生产线,就像是用短跑的速度跑马拉松,早晚会崩。
“那咋办?现在外面全是订单。”毛子急得抓头,“咱们总不能把送上门的钱往外推吧?”
“得买新设备。正规的SMT线,全自动印刷机,还得建标准的无尘车间。”张刚抱着一摞报表走过来,黑眼圈比熊猫还重,“我算过了,要把产能扩到月产一万套,至少需要五百万。”
五百万。
这个数字让刚兴奋起来的气氛瞬间凝固。
这段时间虽然赚了点钱,但也都被投入到原材料采购和人员工资里了。账面上趴着的现金,连那个全自动印刷机的首付都不够。
去找银行?没抵押没背景,民营小厂根本贷不出款。
去找民间借贷?那是饮鸩止渴。
吕家军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深南大道,眉头拧成了川字。技术有了,市场有了,却要被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滋——”
一阵低沉而浑厚的引擎声打破了沉默。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缓缓驶入破败的厂区,锃亮的漆面映照着周围杂乱的荒草,显得格格不入。
毛子愣了一下:“这是哪个大老板走错路了?”
车停在厂房门口。司机快步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踏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香奈儿白色套装的女人走了下来。她脸上架着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利落的短发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吕家军瞳孔猛地一缩。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铃木惠子环视了一圈这个像难民营一样的工厂,最后目光落在满身油污的吕家军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吕桑,听说你这里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