崭新的雅马哈YV100X贴片机发出的并不是噪音,而是一种令人迷醉的高频律动。吸嘴在飞速起落间带起残影,将那些比米粒还小的元器件精准地钉在电路板上。
“哒哒哒哒——”
这种声音在空旷的无尘车间里回荡,听在吕家军耳朵里,就是金币落袋的声响。
然而楼上的财务总监办公室里,气氛却比楼下的回流焊炉还要灼热。
一张皱巴巴的发票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推了回来,轻飘飘地落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报不了。”
铃木惠子头也没抬,钢笔在文件上快速签署着英文批注,金丝眼镜的链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毛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条为了装门面刚买的红色领带显得有些勒脖子。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咖啡杯一跳。
“惠子小姐,你搞清楚,这是为了拿下江门那个配件商喝的酒!两千块钱,我喝进医院挂了一宿吊瓶,你现在跟我说报不了?”
惠子停下笔,摘下眼镜,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财务制度第一条,单笔超过五百元的招待费必须提前申请。第二,这张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而你实际发生的是餐饮娱乐。这是做假账。”
“假账?”毛子气笑了,扯着嗓子吼道,“以前军哥管钱的时候,从来没这么多屁事!老子是为了公司卖命,不是来受气的!这破规矩是给人定的吗?”
“以前是草台班子,现在是正规军。如果你想让公司永远停留在作坊阶段,大可以继续我也行我素。”惠子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在这里,我是CFO,只认制度不认人。”
毛子脸涨成猪肝色,抓起那张发票就要撕。
一只大手横空伸过来,按住了毛子的手腕。
吕家军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口,身上还穿着防静电服,手里提着两个安全帽。
“吵什么?楼下车间都能听见你们唱大戏。”
“军哥,你来评评理!”毛子像是见到了救星,指着惠子,“这日本娘们儿太不近人情了,兄弟们在前线拼杀,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报销不了?”
吕家军没看那张发票,只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毛子,一杯放在惠子手边。
“毛子,把发票收起来。”
“军哥!”
“收起来。”吕家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毛子咬着牙,愤愤地把发票塞进裤兜,转身就要走。
“站住。”吕家军叫住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现金,大概两三千的样子,直接塞进毛子手里,“这钱我私人掏,算请兄弟们喝酒。”
毛子愣住了,手里的钱烫得慌,“哥,我不是差这点钱,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吕家军拍了拍毛子肩膀上的灰尘,把他拉到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看着楼下忙碌的流水线。
“看见那些机器了吗?以前咱们那是土八路,打一枪换个地方,怎么野怎么来。现在咱们开的是坦克,要是没有规矩,这庞然大物转个身都能把咱们自己碾死。”
吕家军指着那些穿着统一制服、按部就班操作的工人。
“惠子是在帮我们把地基打牢。你想以后公司上市了,审计查出来一堆烂账,然后咱们兄弟几个进去吃牢饭?”
毛子看着那壮观的生产场面,喉结滚动了一下,手里的钱捏得更紧了。他是个聪明人,只是还没适应从泥腿子到高管的身份转变。
“那……那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吧。”毛子嘟囔着,气势已经弱了大半。
“面子是挣出来的,不是要出来的。”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毛子一根,“以后按流程走,实在急用的钱,找我特批,别去为难财务。她是咱们请来的财神爷,不是管家婆。”
安抚完毛子,吕家军回到办公室。惠子还在批文件,只是那杯水已经被喝了一半。
“谢了。”惠子没抬头。
“唱红脸白脸这套戏码,咱们还得演一段时间。”吕家军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这帮兄弟跟我从底层爬上来,野惯了,给点时间。”
“资本市场不会给时间。”惠子合上文件夹,推过来一份新的报告,“这是张工提交的二代ECU研发进度。防盗芯片已经集成进去了,定速巡航的算法也测试通过。另外,我也查了账,这两个月我们的市场占有率已经到了80%。”
吕家军拿起报告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垄断的感觉,确实不错。”
“还有个消息。”惠子顿了顿,“铃木总部那边换人了。那个当初拒绝你的大中华区总裁被调回本部养老了。他们现在的战略分析报告里,把‘东方芯’列为了头号威胁。”
吕家军合上文件夹,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晚了。老虎已经养大了,笼子关不住了。”
……
一周后,重庆。
嘉陵集团那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半年前,吕家军连这栋楼的大门都进不来。而现在,采购部部长亲自给他倒茶,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
“吕总,真是年轻有为啊。之前是我们眼拙,没看出‘东方芯’的潜力。”部长搓着手,把一份采购合同推到吕家军面前,“这是一万套的意向订单,价格嘛,能不能按之前给飞豹的那个价……”
吕家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那份合同。
“王部长,飞豹那是天使轮投资,冒了风险的。现在行情不一样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制式合同,摊开在桌面上。
“价格上浮15%,款到发货,不接受承兑汇票,只收现金。”
“这……”王部长面露难色,“吕总,咱们都是重庆老乡,这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建设那边也没这么硬气啊。”
“建设那边上午刚签了,两万套,全款。”吕家军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的产能就这么多,南边豪爵、大阳都在抢货。如果嘉陵觉得贵,可以继续用进口件,我不强求。”
王部长看着吕家军那张年轻却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暗骂了一句小狐狸,脸上却只能赔笑。进口件?那价格是东方芯的三倍,再用下去,嘉陵的市场份额就要被那些杂牌军吃光了。
“签!只要保证供货,我们签!”
走出嘉陵大楼,吕家军看着重庆阴沉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前世的卑微,今生的扬眉,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
但这还不够。
1996年夏,深圳电子展。
人潮涌动,嘈杂的展馆里充斥着各种电子合成音和劣质音响的轰鸣。
吕家军没有在那些花里胡哨的彩电冰箱展台停留,他被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
安徽万燕公司的展台前,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
一台笨重的黑色机器正连接着电视,屏幕上播放着画质模糊的卡拉OK画面。
“这就是VCD?”旁边有人议论,“听说能放光盘,比录像带清楚。”
“清楚个屁,你看那马赛克,卡得跟结巴似的。”
吕家军挤进人群,目光并没有落在电视屏幕上,而是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万燕VCD。
中国家电史上最悲情的先驱。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台机器冰冷的外壳。在他的指尖下,仿佛触碰到的不是金属,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金矿。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爱多、步步高、新科……那场即将席卷全国的“千团大战”,那些疯狂烧钱的广告,那些一夜暴富的神话。
这玩意儿现在的售价是四五千,而成本……
吕家军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拆解着这台机器的结构。机芯、解码板、电源。核心就在那块解码板上。
现在的万燕还在用昂贵的C-Cube芯片,纠错能力极差,根本读不了中国遍地开花的盗版碟。
“你在看什么?”惠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看未来。”吕家军指着那台机器,眼神中闪烁着比看到雅马哈贴片机时更狂热的光芒,“惠子,准备钱。摩托车只是基本盘,我要带你去抢劫一座真正的金山。”
“这是做家电的,我们是做汽车电子的,跨行了。”惠子皱眉。
“不,技术是通用的。”吕家军转身,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仿佛看向了遥远的彼岸,“我要让全中国的电视机旁边,都摆上一台我想让它摆的东西。”
“只要解决一个问题。”吕家军竖起一根手指,“让它能读烂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