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南山“东方芯”研发中心三楼依旧灯火通明。
工作台上散落着一堆零件,黑色外壳被撬开,露出里面绿色的电路板和银色的机芯。那台花四千八买回来的万燕VCD,此刻只剩下最后一块核心板还连着电源线。
吕家军手里捏着那块巴掌大的解码板,用镊子点了点上面的主控芯片。
“C-CubeCL480,美国人的东西,单颗采购价八十美金。”
他把镊子扔回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实验室里。
“加上机芯、电源、外壳,这玩意的硬件成本撑死了一千五。现在市面上卖多少?四千八。”
围在旁边的几个人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毛子盯着那堆破烂零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结上下滚动:“乖乖,这比抢银行还快,利润率百分之两百?”
“利润高是因为它是新事物,但这不代表我们能做。”
门口传来清冷的女声。
惠子双臂抱胸,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最新的财务报表。她冷眼看着这群被暴利冲昏头脑的男人,那一身职业套装与满地狼藉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她走到工作台前,指着墙上贴满的ECU生产计划表。
“吕总,我提醒你,我们是做汽车电子的。ECU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产能刚刚爬坡。这时候分心去做家电,是典型的战略失焦。”
惠子把报表拍在桌上,声音提了一个八度,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而且,万燕已经占领了先机,你要跟风?这不符合你的性格,也不符合风控原则。”
吕家军没看报表,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光盘。
那是一张在地摊上买的盗版碟,盘面花得像猫抓过一样,甚至边缘还有个缺口。
“惠子,你太迷信先机和所谓的专业壁垒了。”
他把光盘塞进那个裸露的机芯里,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画面一闪,接着就是马赛克乱飞,声音卡顿得像是在锯木头,滋滋啦啦让人牙酸。
“这就是万燕的标准。他们迷信美国人的技术指标,认为读不出碟是盘的问题,是用户买盗版的问题。”
吕家军关掉电源,房间里瞬间安静,只剩下那个还在空转的机芯发出细微的嗡鸣。
“但在中国,百分之九十的用户买的都是这种五块钱三张的烂碟。谁能解决这个问题,谁就是爷。”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惠子,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摩托车是工业,投入大,周期长,它是我们的骨架。但VCD是快消品,它是现金奶牛。我要用这头牛挤出来的奶,去养我们的工业梦。这不叫跨行,这叫输血。”
张刚一直趴在电路图上研究,这时抬起头,推了推厚底眼镜,眼神有些发直。
“军哥,我看这电路结构……跟咱们的ECU有点像?”
“聪明。”
吕家军打了个响指。
“核心都是DSP数字信号处理,都是嵌入式系统。咱们做ECU是为了控制喷油量,做VCD是为了还原图像。底层逻辑是通用的。”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陋的流程图。
“X-02项目组,今晚正式成立。张刚,你带队。”
张刚手里的笔转得飞快,眼里全是兴奋的光,那是技术人员看到新大陆时的本能反应:“只要搞定解码算法,硬件不是问题。但这C-Cube的芯片是固化的,改不了底层代码啊。”
“谁说我们要用C-Cube?”
吕家军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母:ESS。
“这是一家硅谷的小公司,只有两个华人在那死磕。他们的芯片便宜,只有三十美金,最重要的是——可编程。”
这才是吕家军最大的杀手锏。前世,正是这颗芯片成就了那些山寨VCD的辉煌。
“张刚,我要你写的算法只有一个核心逻辑:不要追求完美。”
吕家军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笔尖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传统的纠错是遇到坏数据就反复读,读不出来就卡死。我们要做的,是暴力读碟。”
“暴力?”张刚愣住了。
“对。遇到读不出来的坏块,直接跳过去!或者是根据前后的画面颜色,瞎猜一个填进去!”
吕家军做了个“切”的手势,动作凌厉。
“我要的是流畅,是声音不断,画面不卡。至于偶尔出现一两个色块,看盗版碟的人根本不在乎。”
惠子听得眉头紧锁,这种“技术降级”的思路完全违背了她受过的精英教育。
“这是欺骗消费者。这种画面质量根本达不到国际标准。”
“我们要的不是国际标准,是中国标准。”
吕家军从那一堆零件里捡起激光头,对着灯光照了照,眼神锐利如刀。
“惠子,给我五百万启动资金。三个月,如果做不出样机,我把我在东方芯的股份抵给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惠子看着吕家军那种近乎赌徒般的眼神,那是她最熟悉,也最让她无奈的眼神。上次他这么看她的时候,她掏了五百万美金。
“两百万。”
惠子转身往外走,高跟鞋的声音依旧清脆,但在门口顿了一下。
“只有两百万。而且,如果亏了,你就乖乖回来给我拧螺丝,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ESS那边我去联系,我在硅谷还有点人脉。”
接下来的日子,研发中心成了疯人院。
张刚带着十几个刚招来的大学生,没日没夜地盯着示波器。满地都是那种几块钱一张的盗版碟,那是他们的测试样本。
“不对!跳帧太明显了,声音跟不上!”
张刚把键盘敲得啪啪作响,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全是血丝。
“插值算法再优化一下!把前一帧的像素复制过来,别管对不对,填满它!只要人脸不歪就行!”
ESS的第一批定制样片寄到的时候,正赶上深圳的台风天。窗外狂风暴雨,屋内静得只剩下电流声和焊锡融化的滋滋声。
焊枪冒着青烟,松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一块丑陋的手工焊接板被连上了电视机。
吕家军从包里掏出一张这一周特意找来的“极品”烂碟。他在地上狠狠蹭了蹭,又用砂纸在盘面上划了两道。
“军哥,这也太狠了吧?光驱都得报废。”毛子在一旁看着直缩脖子。
“试试。”
吕家军把光盘卡进机芯,按下那个简陋的微动开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电视屏幕上。
屏幕闪烁了一下,黑屏了两秒。
随后,一阵激昂的港片主题曲猛然炸响。画面上,周润发穿着风衣,虽然偶尔脸部会出现几个绿色的马赛克方块,但动作连贯,枪声未断。
完全不卡!
“卧槽!”
毛子一拍大腿,激动得跳了起来,差点撞翻了旁边的示波器,“这都能放?神了!”
张刚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嘴角咧到了耳根:“暴力纠错,果然暴力。”
吕家军看着屏幕上那个虽然模糊但依旧流畅的画面,心里清楚,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国际大厂标准,即将被这种充满草莽气息的中国式创新,冲得粉碎。
“别高兴得太早。”
吕家军拔掉电源,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
“这只是解码板。我们不造整机,那太重,渠道太累。我们要卖方案。”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无数钞票正从天而降。
“去找那种胆子大、敢烧钱、想一夜暴富的整机厂老板。告诉他们,东方芯手里有把屠龙刀。”
“第一个去找谁?”毛子问。
吕家军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那个刚刚离开小霸王,正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的男人。
“东莞,步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