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步步高临时总部。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金黄。段永平把那份只有三页纸的《战略合作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笔帽一拔，扔在桌上。

    

    “十万套。”

    

    段永平伸出一根手指，指关节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第一年，我保底采购十万套解码板。但我有个条件，这三个月的独家期内，我要看到你的产能跟上我的铺货速度。如果断货超过三天，协议作废，我会立刻寻找第二供应商。”

    

    吕家军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简陋的VCD遥控器。他没急着接话，只是按下静音键，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新闻瞬间没了声响。

    

    “段总，十万套只是个起步价。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产能爬坡需要现金流。我要预付30%的货款，而且是现结。”

    

    一旁的毛子听到“30%”这个数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按两百块的授权费加三百块的硬件成本，一套就是五百，十万套就是五千万。30%的预付款，那就是一千五百万现金！

    

    这笔钱，足够在深圳买下半条街。

    

    段永平盯着吕家军，眼神锐利。他是个赌徒，但绝不是傻子。

    

    “你就不怕我转身去找C-Cube谈授权？虽然贵点，但毕竟是美国货。”

    

    “你可以去谈。”吕家军把遥控器扔回桌上，身体前倾，直视段永平，“但C-Cube不懂中国。他们不会为了你修改底层代码，更不会容忍那种‘暴力读碟’的逻辑。等他们反应过来，步步高早就把市场吃干抹净了。”

    

    他指了指那台还在静音播放劣质光盘的样机。

    

    “万燕死就死在太讲规矩。在中国做生意，谁能解决用户的痛点，谁就是规矩。”

    

    段永平沉默了三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桌上的茶水泛起涟漪。他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在协议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匪气。财务，打款！”

    

    ……

    

    一周后，深圳南山，东方芯电子厂。

    

    惠子看着账户上突然多出来的一长串零，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她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数字。

    

    “一千五百万……仅仅是预付款？”

    

    她转头看向落地窗外。原本用来生产ECU的二号车间已经被临时征用，几十台贴片机正以极限速度运转。流水线上，一块块绿色的解码板像流水一样滑出，工人们甚至来不及包装，直接装进防静电周转箱，就被守在门口的步步高货车拉走。

    

    “这不科学。”惠子喃喃自语，“这种毫无技术美感的东西，利润率竟然比高精度的汽车电子还高？”

    

    “这就是消费电子的魅力，或者说，魔力。”

    

    吕家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深圳特区报》。报纸头版下方，是一个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巨大广告——

    

    “步步高VCD，碟碟不休！”

    

    退款！

    

    “简单，粗暴，直击灵魂。”吕家军把报纸拍在惠子面前的桌上，“段永平是个天才，这句广告词值一个亿。”

    

    “万燕那边什么反应？”惠子拿起报纸扫了一眼。

    

    “还能什么反应，傻了呗。”吕家军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他们的成本还卡在一千八，步步高有了我们的方案，成本直接干到了八百。段永平把终端售价定在两千出头，直接腰斩。万燕现在的库存全是烫手山芋，卖一台亏一台。”

    

    惠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半年前，他还为了几千块的彩礼发愁，为了几万块的设备求爷爷告奶奶。现在，他谈笑间就决定了一个行业的生死。

    

    “张工那边提交了新的采购计划，想买两台更高端的频谱分析仪。”惠子合上文件夹，语气比以前恭敬了许多，“批吗？”

    

    “批。买最好的。”吕家军大手一挥，“还有，给所有参与X-02项目的兄弟发奖金。每人两万，现金，直接发到手上。”

    

    ……

    

    1996年冬，中国家电市场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

    

    央视黄金时段，李连杰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伴随着那句洗脑般的“步步高VCD，真功夫！”，全国各地的商场柜台被挤爆。

    

    人们挥舞着钞票，只为抢一台能放盗版碟的神器。

    

    万燕的经销商看着自家柜台前门可罗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降价？那是找死。不降价？那是等死。

    

    合肥万燕总部，姜万勐看着销售报表上那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一夜白头。他引以为傲的“国际标准”，在“暴力读碟”的野蛮冲击下，脆弱得像张薄纸。

    

    而在深圳东方芯的财务室里，验钞机已经烧坏了两台。

    

    “这也太疯狂了。”毛子蹲在地上，看着满屋子装现金的麻袋，那是江门几个小厂为了抢货直接提来的现钞，“军哥，咱们这印钞机也没这么快啊。”

    

    吕家军站在那堆钱山旁边，脸上却没有什么狂喜的神色。他手里捏着一块刚刚试产出来的芯片，眼神有些飘忽。

    

    “这只是开始。”他把芯片抛起来又接住，“步步高吃肉，我们也得喝汤。不过，这锅汤很快就会变馊。”

    

    “馊？”毛子不解，“这才刚开始赚啊！”

    

    “你看外面。”吕家军指了指窗外。

    

    工业区里，原本做玩具、做服装的厂房，一夜之间都挂上了“电子科技”的牌子。无数个小作坊正在连夜山寨步步高的外壳，只要搞到一块解码板，哪怕是二手的，他们也能拼出一台VCD。

    

    “爱多、新科、金正……这些狼都要来了。”吕家军冷笑一声，“三个月独家期一过，ESS的方案就会烂大街。到时候，VCD的价格会杀到几百块，那是血海。”

    

    惠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季度财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吕总，这个季度的净利润已经超过了过去两年的总和。我们要不要扩大解码板的产能？现在订单已经排到了后年。”

    

    “不。”

    

    吕家军的回答让惠子和毛子都愣住了。

    

    “缩减VCD解码板的投入，维持现状即可。赚快钱可以，但别把自己陷进去。”吕家军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上面的“VCD”三个字，写下了两个新的英文缩写。

    

    SVCD。

    

    以及更

    

    “张工，别数钱了。”吕家军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满面红光的张刚跑进来，怀里还揣着刚发的奖金信封。

    

    “军哥，啥指示？”

    

    “VCD这仗已经打完了，剩下的是打扫战场。”吕家军用笔尖点了点白板上的新词，“带着你的人，给我攻这个。分辨率要提高一倍，音质要支持5.1声道。我们要让老百姓知道，除了能看，还能看得爽。”

    

    惠子盯着白板上的字母，眉头微皱：“现在VCD正如日中天，你就要革自己的命？”

    

    “我不革，别人也会革。”吕家军扔掉马克笔，转身看向窗外那片正在疯狂建设的工地，眼神深邃得可怕，“在这个行业，停下来数钱的那一刻，就是死亡的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现金和一脸懵懂的兄弟们。

    

    “把钱收好。明天，我们要去拜访一位新朋友。听说他手里握着MPEG-2的专利授权，那是通往下一个时代的门票。”

    

    1997年的风暴前夜，当所有人都沉浸在VCD的狂欢中时，吕家军已经悄悄把船头调向了更深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