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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3章 一百六十一
    太阳已经完全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高悬于明净如洗的碧空,将炽烈而毫无保留的光芒,泼洒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疾风骤雨般洗礼的宽苔城。黎明的突袭、以及那短暂却血腥无比的镇压,此刻都在这灿烂的日光下,显露出清晰而残酷的轮廓。

    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正被从海面吹来的、带着咸湿气息的晨风一丝丝卷走、冲淡,但仍旧顽固地萦绕在街巷、广场、特别是那片中央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与木材焦糊味、魔法残留的臭氧味混合成一股战争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沙维帝国的士兵们,在军官有条不紊的指挥下,正高效地清理着战场。身着墨绿色制式长袍的随军魔法师们分散在各处,他们手持法杖,低声吟唱着统一的净化与清洁咒文。只见一道道清澈的水流凭空凝聚,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灵蛇,贴着被血污浸透的木板地面、石板街道蜿蜒流动,将那些已然凝固发黑的大片血渍、混合着碎木屑与泥土的污垢,汩汩地冲刷、卷走,汇入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或直接导向破损的码头边缘,落入海中。水流所过之处,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暂时掩盖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暗红。

    帝国士兵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收殓,覆盖上洁净的白布,整齐地排列在广场一侧,准备进行庄严的集体火葬。而叶首国守军的尸体,则被较为粗暴地集中堆叠在远离居民区、靠近内港的一片空地上,形成了一座怵目惊心的小山。之所以没有像在红木镇那样直接抛入海中,是因为鸣德有明确的命令——宽苔城相对完整的码头和港口设施需要保留,这些堆积如山的敌尸稍后也将被焚烧,只是少了那份对已方战士的敬意,更像是一种高效处理废弃物兼带消毒防疫的流程。

    一些残缺过于严重、无法拼凑的肢体碎片和混杂着衣甲残片的血肉组织,被单独收集,由魔法师施展小范围的烈焰术就地净化,腾起几股带着异味的黑烟,很快又被海风吹散。

    “大人,”一名肩章显示为中阶士官的黑豹兽人快步走到伫立在残破城主府外高台上的鸣德身边,立正行礼,声音洪亮地汇报,“宽苔城范围内,所有被发现时仍手持武器的守军,均已清理完毕。初步清点,尸体约八千四百余具,已按您吩咐集中堆放,等待焚烧。

    另有约一千三百余人于战斗后期或清理阶段投降,现已被集中看押在东侧旧仓库区。此外,战斗期间及战后清理时,发现零星跳海逃亡者,约有数十人,属下已派遣擅长风系与水系魔法的魔法使小队升空,沿海面和附近礁石区进行追击清剿。”

    鸣德背对着他,橘红色的高大身影沐浴在阳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正远眺着海湾外波光粼粼的海面,以及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属于叶首国内陆的群山轮廓。闻言,他微微侧头,熔金色的眼眸瞥了士官一眼,声音平淡:

    “将追击的魔法使叫回来吧。不用赶尽杀绝。”

    “大人?”士官一愣,有些不解。按照通常的战争逻辑,尤其是这种突袭占领,防止消息过快走漏、给敌方反应时间,是基本操作。

    “总得留几个人,游回去或者找到条小船,把这里的‘消息’带出去不是?”鸣德转回身,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让叶首国议会的老爷们早点知道,他们的边境重镇已经换了主人,也好早点琢磨下一步——是派更多的军队来送死,还是坐下来谈点实际的。”他顿了顿,问道,“那边的传送阵,情况如何?”

    士官连忙收敛心神,答道:“禀大人,我们的随军魔法师已经检查过。叶首国使用的魔法传导回路、符文构建逻辑以及能量谐振频率,与我们沙维帝国的标准制式有显着差异。短时间内无法完成安全覆写或接管。强行尝试,可能导致魔法阵核心崩溃甚至引发空间紊乱。”

    “既然用不了,那就不必浪费时间和人力去琢磨了。”鸣德毫不犹豫地挥手,“直接毁了。用爆破魔晶,或者让魔法师施法从结构上瓦解。确保它无法被修复或逆向启动即可。”

    “是!”士官领命,随即又看向广场方向那些被临时修补过、但仍显突兀的巨大破洞——那是他们借助魔法“生长”巨木强行突破的入口

    “大人,那些攻入点留下的破洞……”

    “修补一下,做点表面功夫,至少别让平民走着走着掉下去。不过,”

    鸣德熔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留一个最大的,位置显眼点的,暂时别完全封死。如果遇到不老实、暗中搞小动作的战俘或者平民……”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属下明白!”士官心领神会。留一个“示范点”,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威慑。

    “码头的船只清点得如何?”鸣德继续询问。

    “已经基本清点完毕。俘获大小海船共计四十七艘,其中可用于近海作战的快速桨帆船八艘,中型武装商船十五艘,其余为小型渔船和货船。部分船只轻微受损,正在组织人手抢修。”

    “很好。”鸣德点头,“非必要的战略物资——比如奢侈品、高级工艺品、稀有金属、还有城主府和几家大商行库房里值钱又方便运输的东西——挑选出来,装到那几艘状态最好的武装商船上。”他指向港口中三艘体型最大、桅杆最高的船只,“就那三艘吧。装满之后,派一队可靠的人手,即刻启程运回巨兽湾,交予后方军需官登记入库。”

    “那……粮食和日常物资呢?”士官询问。

    “粮食一律不许动,就地封存看管。按我之前说的,可以拿出一部分,分发给那些选择顺从、没有反抗迹象的平民,尤其是家中有老弱妇孺的。”鸣德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性,“告诉他们,只要安分守己,帝国军队不会抢夺他们的口粮,相反,会维持基本的秩序。”

    那名黑豹士官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微微皱眉,低声问道:“大人……听您的意思,不准备屠城?是要……长期占据并治理此地了?”

    他原本以为,如此迅猛的突袭,如此残酷的镇压,接下来要么是洗劫一空后撤离,要么是更极端的屠城泄愤,以报复之前罗水巷的血兽袭击和祖陵被侵之辱。毕竟,鸣德大人开拔前的演讲,那股同仇敌忾、誓要血债血偿的激昂,还深深印在所有士兵的脑海里。

    鸣德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熔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深邃,缓缓开口道:“战争,与碌碌众生无关。他们中的大多数,不过是没有选择权利的普通人。尤其是在叶首国这样对魔法和武技管控极其严格、社会阶层近乎固化的地方,很多平民可能连字都不认识,一生只为温饱挣扎,他们拿什么反抗?又有什么必要去屠杀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仿佛在教导,也仿佛在说服:“我们要做的,是替陛下开疆拓土,将这片富饶的土地和港口,纳入帝国的版图,转化为支撑帝国更进一步的养分。陛下不喜欢纯粹的恐怖统治,那只能制造废墟和仇恨,无法长久。征服之后,需要的是秩序、同化与管理。”

    他适时地搬出了牧沙皇。这些士兵,包括许多中下层军官和魔法师,并非鸣德从前在帝国时的老部下,他们效忠的直接对象是沙维帝国,是那位漆黑的狮皇。用“为了陛下”和“陛下的喜好”作为行事准则,最能统一思想,消除不必要的疑虑。

    果然,听到“陛下不喜欢”这几个字,黑豹士官脸上的困惑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和坚定的服从。他立刻挺直胸膛,大声应道:“是!大人!属下明白了!一切为了陛下!”

    然而,下一秒,这名士官脸上严肃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扭捏?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有其他高级军官,便又向鸣德凑近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追星般的希冀和不好意思,小声恳求道:“那个……鸣德大人,在下……在下还听说,您和陛下的关系……非同一般!能不能……能不能拜托您,下次见到陛下时,替我要一张陛下的亲笔签名?就、就一张就好!我、我保证会用魔法保护好,绝对不弄脏!”

    “啊?”鸣德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熔金色的眼眸难得地怔了一下,耳朵也几不可察地向后撇了撇,露出一丝混合着荒谬和无奈的神情。他知道牧沙皇在军队尤其是年轻士兵中威望极高,甚至被神化,但没想到这种“崇拜”会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落到自己头上。看着士官那充满期待、甚至有点闪闪发光的眼神,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含糊地应道

    “……嗯……好吧。等回去之后,我……找机会替你问问看。”

    “太好了!谢谢大人!”士官顿时喜笑颜开,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承诺,连忙再次握拳重重捶击左肩行礼,然后才精神抖擞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去执行命令了。

    鸣德看着他兴奋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熔金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清理工作持续进行。在魔法与水流的反复冲刷下,宽苔城街道上那些最刺目的血腥痕迹逐渐淡去。中央广场那个最大的破洞被士兵们用找到的厚木板和粗麻绳进行了应急修补,虽然粗糙,但至少保证了通行安全——除了保留了那个用于“示范”的洞口。三艘满载着战利品的武装商船已经升起了沙维帝国的黑底金狮旗,在帝国魔法师加持的顺风下,缓缓驶离破损的码头,向着西南方沙维帝国本土的方向破浪而去。海风似乎真的将最后的阴霾吹散了些,若不是那些未被完全洗净的暗色污渍、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与血腥余味、以及城中随处可见的帝国士兵巡逻队,这个滨海城镇仿佛正试图恢复某种表面的平静。

    战俘被集中看押在东区一座原本用于储存木材的宽敞仓库内。仓库大门敞开,但内外都有重兵把守,闪着寒光的矛尖对准内部。超过一千三百名叶首国战俘蹲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大多数人低着头,脸上写满了麻木、恐惧或尚未消散的惊魂未定。他们穿着杂乱,有的还带着伤,包扎处渗出血迹。当鸣德那高大的橘红色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时,人群中顿时产生了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或将头埋得更低。

    他们中不少人亲眼目睹了鸣德如何如魔神般一拳打爆将领的半边身躯,血雾弥漫;又如何像丢弃破布袋般,将另一位将军的尸体从高处抛下。这个红虎男人的形象,已经与最原始的恐怖和死亡画上了等号。

    鸣德站在门口,熔金色的眼眸扫过黑压压的战俘群,眉头微微蹙起。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身边的亲卫听到:“一千三百多张嘴……每天消耗的粮食可不是小数……”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在那一片灰败惊恐的面孔上游移,眼底似乎真的浮现出一丝属于战场统帅权衡利弊时的狠厉与不耐烦,“全都杀了吗?倒是省事……”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从仓库侧后方传来。两名帝国士兵粗鲁地推搡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灰狼兽人,走了过来。那灰狼兽人挣扎着,嘴里不住地辩解:“放开我!我只是个普通士兵!不小心走散了!”

    “大人,又抓到一个躲在水道暗格里想蒙混过去的!”一名士兵向鸣德汇报,说着就要将灰狼兽人推进战俘群中。

    “慢着。”鸣德出声阻止。他的目光落在灰狼兽人身上,迅速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细节。虽然对方脸上故意抹了灰,衣着也试图弄得破烂,但那布料本身的质地、剪裁的合身度,尤其是腰间那条虽然沾了泥污、但皮革纹理和金属扣饰依然显出不凡的腰带,都与周围真正的普通士兵或低级军官截然不同。更关键的是,这灰狼的眼神,在惊恐之下,还藏着一丝审慎与观察。

    鸣德走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熔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恐怕不是什么‘普通士兵’吧?”

    灰狼兽人身体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摇头,语气急促:“不、不是的!将军明鉴!我就是个普通的小兵,因为害怕才躲起来的!我、我可以马上回到队伍里去!”他甚至试图主动往战俘密集处挤,想要消失在人群中。

    鸣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没兴趣玩猫鼠游戏。他直接转过身,面向仓库内所有战俘,提高了音量,声音清晰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们——所有人都听好了!”

    仓库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战俘都抬起头,惊恐地望向他。

    “现在,指认这个人。”鸣德用拇指点了点身后的灰狼兽人,“谁认识他,说出他的真实身份、职务——只要说出来,指认者本人,我现在就可以放他离开,给他自由,绝不追究!”

    死一般的寂静。

    战俘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有人偷偷瞥向灰狼兽人,又迅速低下头;有人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被身旁同伴轻微的拉扯或警告的眼神制止;更多人则是彻底茫然,显然真的不认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的微响。

    鸣德耐心地等待了十几秒,熔金色的眼眸逐渐失去了温度。他不再看战俘群,而是转向那两名押解的士兵,语气平淡却带着最终裁决的意味:

    “看来,没人认识他?或者说,没人敢认识他?”他摆了摆手,“把他带走,单独关押。我稍后有空,再来‘好好’问问。”

    顿了一下,他似乎又改变了主意,语气更加随意,也更令人心寒

    “算了。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不配合的,留着也是隐患。直接拖出去,杀了,丢进那个还没补上的大洞里。”

    说完,他转身,作势就要离开,仿佛处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不要杀我!大人!大人饶命啊!”最后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灰狼兽人爆发出凄厉的哭喊,拼命挣扎着向前扑,却被士兵死死按住。他涕泪横流,嘶声喊道:“我说!我说!我是宽苔城守军的参谋长!副将赫里曼!我有价值!我知道很多城防布置、物资储备!我对您有用!求您别杀我!!”

    鸣德停下脚步,缓缓转回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欣喜的表情,只有一片淡漠。他走到瘫软在地的赫里曼面前,低头看着他:

    “早这么配合,不就省了这么多麻烦?”他示意士兵松开一些,“站起来,跟上。带我去城主府,把你知道的、有价值的东西,都说出来。如果你的‘价值’足够,或许能换条命。”

    “是是是!谢谢将军不杀之恩!谢谢将军!”赫里曼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手腕被绑的疼痛,连忙弯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鸣德身后,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和竭力讨好的谄媚笑容,与刚才的硬气判若两人。

    城主府位于宽苔城最高一层的山体平台,建筑坚固,视野开阔。但当鸣德带着赫里曼赶到时,这里已是一片死寂。

    府门敞开,门廊处躺着两具侍卫的尸体,是自刎而死。走入正厅,宽大的书案后,宽苔城的城主——一只年迈但体格依然雄健的棕熊兽人——端坐在他的高背椅上,头颅低垂。他的胸膛上插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剑,剑柄上的宝石在从窗户透入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书案上,一个黄铜火盆里堆满了纸张燃烧后的灰烬,余温尚存,几片未燃尽的碎片边缘焦黑卷曲。

    “倒是有点血性。”鸣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低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单纯的陈述。他对守在门外的护卫吩咐:“把城主的尸体搬下去,和其他战死军官的尸体一起,妥善焚烧了吧。至于这两个侍卫……”他瞥了一眼门廊,“一并处理。”

    “是!”

    鸣德这才踏入厅内,走到书案旁,扫了一眼灰烬,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档案柜。显然,这位城主在绝望之际,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并尽可能销毁了可能对帝国有利的重要文件。

    他绕过书案,直接在那张还残留着前任主人体温和死亡气息的高背椅上坐下。椅背很高,衬得他橘红色的身躯越发挺拔。他抬眸,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紧张得尾巴都在微微发抖的赫里曼,熔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只有审视与衡量:

    “赫里曼参谋长,现在,是你展现‘价值’的时候了。城外那一千三百多战俘,还有城内数万惊惶不安的平民……你有办法安抚他们,让他们接受现实,不再给帝国制造麻烦,甚至……能为帝国在此地的初步治理提供些便利吗?”

    赫里曼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挺直了腰板——尽管被绑着双手的姿势有些滑稽,脸上挤出最诚恳的表情,右拳努力做出击打左肩的动作——因为被绑,只能象征性地碰了碰,大声道:

    “愿为将军效劳!属下在宽苔城任职多年,对城内各方势力、主要家族和民心动向有所了解!必竭尽全力,安抚战俘,稳定民心,协助将军尽快恢复秩序!”他语速飞快,生怕表现不够积极。

    鸣德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表态并不十分在意。他懒得再听更多谄媚之词,直接站起身,走出了弥漫着淡淡血腥与灰烬气味的城主大厅。

    直到那橘红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长廊,赫里曼才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灰色的狼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他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但未来是成为有用的“工具”,还是随时可能被丢弃的“废物”,全看接下来的表现。

    鸣德独自走在刚刚恢复了几分表面平静的街道上。阳光很好,洒在修补过的木板上,蒸腾起些许湿气。一些胆大的平民躲在半掩的窗后,偷偷窥视着这位征服者的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忽然,“嗖”地一声轻响,一根约手臂长短、一头还带着断裂茬口的破旧木棍,从斜刺里一条小巷口飞出,翻滚着,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最终“啪嗒”一声落在鸣德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又滚了几圈,停住了。

    这“袭击”毫无力量,甚至有些可笑。

    鸣德脚步一顿,熔金色的眼眸瞬间锁定了木棍飞来的方向——巷口阴影里,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不过六七岁年纪的小羚兽人男孩,身上衣服裁剪得体大小合身,用料不是寻常布料,他头上稚嫩的、带着螺旋纹的小角才刚刚冒尖。他双手紧握成拳,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原本应该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赤裸裸的仇恨与怒火,死死地瞪着鸣德。

    鸣德没有躲闪,甚至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微微歪了歪头,视线从地上的木棍,缓缓移到小男孩脸上,声音平静无波:

    “你是谁?”

    “将军饶命啊!将军饶命!”几乎是同时,一个惊慌失措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一名穿着较为简朴的衣裙、面容憔悴的羚兽人妇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一把将小男孩紧紧搂进怀里,用身体护住他。她浑身颤抖,先是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孩子是否受伤,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鸣德脚边的地上,不住地磕头,语无伦次:

    “小孩子不懂事!他、他胡闹的!求将军开恩!莫要怪罪!求您了!他什么都不懂!”

    被母亲紧紧抱住的男孩却奋力挣扎,小脸憋得通红,带着哭腔喊道:“妈妈!你不要跪他!他是坏人!大坏人!他杀了爸爸!我亲眼看见的!”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捂住孩子的嘴,泪水夺眶而出。

    鸣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熔金色的眼眸落在男孩那张充满恨意的小脸上,脑海中迅速闪过黎明时分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那个从高处持枪扑下、被他迎面一拳击毙的羚羊兽人……

    “你的父亲?”鸣德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是那个……使一杆黑铁长枪的羚兽人?”

    “对!就是你!你杀了他!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一拳……一拳就打死了爸爸!”男孩挣脱母亲的手,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愤怒与指控,指着鸣德哭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巡逻的士兵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手按刀柄,警惕地望过来,但见鸣德没有示意,便停在原地。

    鸣德看着男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是的,是我杀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跪在地上的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几乎要晕厥过去。男孩也被他骤然靠近的高大身影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慑得后退了半步,但依旧倔强地仰着头,死死瞪着他。

    鸣德在距离男孩只有两步的地方停下,忽然,毫无征兆地——

    他右拳疾如闪电般轰出!

    没有瞄准男孩,而是贴着他稚嫩的、毛茸茸的羚羊耳朵边缘,以毫厘之差擦过!

    “呼——啪!”

    狂暴的拳风撕裂空气,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音爆!男孩只感觉耳朵旁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一股灼热、凌厉、充满毁灭气息的劲风擦着他的脸颊和耳廓掠过,将他额前的绒毛都吹得向后倒伏!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拳风边缘蕴含的、足以将他小小的头颅像皮球一样击碎的恐怖力量!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男孩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他小小的身体僵直,瞳孔放大到极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膝盖一软,若不是被母亲下意识地抱住,几乎要瘫坐下去。那对稚嫩的羚羊耳朵,完全耷拉下来,紧紧贴着脑袋,尾巴也僵直地垂在身后,瑟瑟发抖。

    鸣德缓缓收回了拳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恐惧吞噬的男孩,熔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如何?感受到差距了吗?”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男孩和他母亲,乃至周围那些躲在窗后偷听的人耳中:

    “但这就是战争。不会因为你是孩子,才不管你的父亲是英雄还是普通人,这没有任何区别。不只是你的父亲会死,”他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正在被焚烧的帝国士兵遗体堆方向

    “我的士兵里,同样有人是父亲,是丈夫,是别人家的儿子。但只要战争这头怪兽张开嘴的时候,不会对任何人垂怜。”

    男孩的身体仍在发抖,巨大的恐惧过后,是茫然和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悲伤。他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蚋

    “那……那你们不打仗不就好了吗……大家……大家不就不用死了吗……”

    很天真的问题,却也是最本质的诘问。

    鸣德看着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是你们的国家,先对我们出手的。”他平静地陈述,如同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不可能!”男孩猛地摇头,尽管恐惧依旧,但孩童的认知让他本能地反驳,“爸爸说……我们都是好人……我们保护家园……怎么会……”

    “小破孩。”鸣德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淡漠的嘲讽,“还是太小了,小到以为这个世界,只有简单的‘好人’和‘坏人’。听着,我杀了你的父亲,如果重来一次甚至百次,在战场上相遇,我依然会杀他,他是你们的英雄确是我的敌人,我会给予最痛快的死亡。同样的~我不会向任何死在战争中的人道歉,也不会虚伪地表示遗憾。要怪……”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男孩,看向他身后那些紧闭的门窗,看向更远处残破的城郭和浩瀚的大海。

    “就怪生错了时代,站错了地方吧。”

    说完,他不再看那对母子,转身,走向那根断木棍。他抬起脚,看似随意地一踢,木棍便“咻”地一声飞起,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远远地落进了下方码头区一堆杂物之中,消失不见。

    他背对着他们,声音再次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一般不杀女人和孩子。但也有例外——那就是他们主动对我拿起武器的时候。”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直。

    “我不会随便屠杀普通人。但如果你们觉得浪费我的粮食不好,或者活得不耐烦了……大可试试看。”

    最后这句话,音量并未提高,但那冰冷的意味,却如同实质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周围房屋那些半掩的窗户后,窥视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鸟雀,倏然收回,紧接着是窗扉被轻轻掩上的细微响动。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一只魔翼鸢,正以极快的速度从海面方向掠来,它精准地发现了街道上的鸣德,双翅一收,如同一支利箭俯冲而下!

    鸣德抬起头,看着那只迅速接近的异兽,熔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该来的总会来”的疲惫。

    “又来了吗……这次……是真要回去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伸出了右手。

    魔翼鸢驯服地减速,收起锋利的爪子,轻轻落在他的手臂上,歪了歪头,用喙部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护腕,然后抬起一只脚爪——那里,牢牢抓着一个黑金色金属留音筒。筒身,清晰镌刻着沙维帝国皇室的咆哮狮鹫徽记。

    阳光,落在留音筒上,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泽。

    “啧~我饭都没吃一口”

    他接过留音筒没有去听,他闭着眼睛也能猜到里面在说什么,随手将留音筒塞进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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