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从始祖山脉深处吹来,带着顶端千年积雪的凉意,穿过茂密的巨大针叶林,拂过新城墙未干的灰浆,最终卷起几片刚栽下的行道树叶,轻轻落在缓缓进城的兽车顶棚上。
“夜兰……哇……我真的回来了。”
昼伏从车窗探出脑袋,棕色的虎耳完全竖立,迎着风微微转动,像在捕捉这座城市的每一声呼吸。他的目光越过正在施工的脚手架,越过新铺的石板路,落在那片他永远无法忘记的方向——那里曾有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孤儿院,有一张简陋但温馨的床铺,有一群没有血缘却无比情热的伙伴,以及一位早已不在却埋葬了他拥有过的一切都修女。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觉得风灌进喉咙,有些涩。
“已经过去两年多了啊……”
迪亚挤着也把头伸出来,火红色的狼脑袋毫不客气地搭在昼伏的头顶,两只耳朵晃来晃去。他眯着眼睛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语气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感慨。
然后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在昼伏脑袋上震得有些刺耳: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昼伏还找迪安单挑来着~结果被迪安狠狠揍了~哈哈哈~!”
昼伏没有反驳,只是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语的表情,虎耳微微向后撇,尾巴在车厢里轻轻拍了一下坐垫。
那是事实。他确实单挑过,也确实被揍了,但那也算是他人生转折的开始。
兽车继续前行,夜兰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城门口,原先立着前帝国旗帜和人类国家旗帜的两根旗杆,如今只剩下居中的那一根。沙维帝国的黑底金狮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狮子图案仿佛活过来般翻滚着鬃毛。两侧的旗杆空空荡荡,底座还留着拆除时磕碰的痕迹,那是还没来得及修补的痕迹。
初夏的始祖山脉,有着最宜人的风,不似冬日的凛冽,不似盛夏的沉闷,它从山巅倾泻而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携带着针叶林的清苦、苔藓的湿润、以及某种亘古不变的寂静,各色药植,各种生命。
那些巨木的树冠在风中起伏如海浪,树龄最老的那一批,比夜兰城本身还要年长,他们同样见证这里的沧桑岁月。
而山脉本体,像高不可测的巨墙,依旧沉默地横亘于天地之间,像一道神明落下的天堑,将大陆斩为两半。
人类在那头。
兽人们在这头。
“好像比以前气派了些?”
迪尔从车厢另一侧探出头,黑色的蜥蜴脸上满是好奇。他灰白色的眼睛扫过重新规划的街道、新建的排水渠、整齐排列的市集摊位,“而且……路上的人类数量少了很多很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迪安的眼睛穿过车窗,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外面缓缓掠过的街景。他看到熟悉的转角——那里曾经有一家蒸汽腾腾的包子铺。
现在那里是一家旅舍的大门,崭新的招牌上写着客栈,漆味还没散尽。
“……栉风。”迪安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淹没在车轮辘辘声中。
“什么风?”迪尔侧过头,灰白色的眼睛闪着好奇,“有风吗?”
“没什么。”迪安收回目光,白色的猫耳向后转了转,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只是想起……我们两年前一路刚到这里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以为一切都会很简单,随着深入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
四只健硕体壮的风行兽拉着宽大的车厢,步伐整齐,蹄声如鼓。这种规格的兽车在重建中的夜兰实在罕见,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
菜贩子停下了手中的秤,泥瓦匠从脚手架上探出头,带着孩子的妇人侧身让路,眼睛却一直跟着车厢移动。
“这是哪家商会的?派头不小啊……”
“看那车厢的制式,会不会是恙落城来的官员?”
“官员能带四个小崽子?怕不是哪个贵族的孩子来这边度假的……”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带着敬畏,也带着好奇。
而迪亚和昼伏还浑然不觉地把脑袋探在窗外,两双耳朵在风中招展,像两面醒目的旗帜。
“小少爷是第一次来夜兰吗?住的地方找好了没有?要不要看看咱们家的酒楼?位置可好了,推开窗就能看见山!”
“小少爷吃饭了没?来我们大饭店坐坐啊,今天刚到的湖鲜,保证新鲜!”
几个眼疾手快的商贩已经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手里挥舞着菜单或房牌。
“把脑袋收回去。”珞珈低沉的声音从车厢前传来,带着一丝无奈,“这里人多眼杂。”
两颗脑袋“嗖”地缩回车内,窗帘也被手忙脚乱地拉上。布料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真是大变样了呢。”迪亚靠回座位,火红色的尾巴慵懒地在身侧扫来扫去。他的手习惯性地伸向旁边的油纸包——摸了个空。
油纸空空如也,早在昨天傍晚就吃完了最后一根肉干。
“啊~饿了。”迪亚的声音立刻染上三分委屈,“珞珈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啊?”
“先把你们送到住处。”珞珈的声音隔着挡板传来,依旧不紧不慢
“安置好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去买。”
“好啊!”迪亚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体,“我要吃……,还有上次驿站吃过的蘑菇浓汤!”
他一口气报出七八个菜名,完全没考虑五个人能不能吃完。
迪安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接迪亚的话,而是转向车厢前方,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认真:
“珞珈大哥……你之后也会一直跟着我们吗?”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珞珈没有立刻回答。车轮继续辘辘转动,他的背影在挡板后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毛茸茸的熊耳朝后转了转。
“我会和你们住在一起。”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比一个月前多了几分自然的熟稔,“不过放心,我不会无时无刻跟着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无权干涉。但每天晚上,你们必须回来。”
他顿了顿,熊掌轻轻拉了拉左缰,让车辆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
“如果不回来,至少需要和我报备一声。否则,我也没法向那位交代。”
他用了“那位”而不明指向是“鸣德将军”或“陛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随和。
“……希望几位小少爷,不要让我难办。”
最后那句话,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个月前绝不会有的热络玩笑意味。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同赶路,再坚硬的冰也悄悄化开了缝隙。
“这样嘛……”迪尔接上话题,灰白色的眼睛眨了眨,“是为了确认我们的安全?”
珞珈点了点头,熊耳随之轻轻晃动,兽车也在这时停稳了。
院门在面前徐徐推开,这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院,坐落在夜兰城东侧一处闹中取静的街巷深处。从外面看,它并不显山露水——没有朱漆大门,没有鎏金匾额,只是两扇素面硬木门扉,铜环已被摩挲出温润的光泽,墙角生着几簇新绿的蕨草。
然而跨过门槛,内里却别有洞天。
整个院落呈规整的“前堂后院”布局,处处透露出设计者的匠心。前堂是会客与公共区域,青砖铺地,缝隙用灰浆细细勾填,平整如镜。梁柱皆是上等的火焰木,不施繁复雕琢,只以清漆罩面,露出木材本身行云流水如焚炎的纹理。几案椅凳的式样简约大方,线条洗练,既有兽人习惯的沉稳厚重,又带着人类近代家具特有的轻盈与实用。
阳光穿过天井的明瓦,在青砖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穿过月洞门,这是后院。三面围廊环绕着中央一方小小的庭院,院中未作过多修饰,只栽了一株姿态疏朗的红枫,树下摆着几块天然青石可供小坐。廊下连通着八间厢房,房门相对,排列有序。每间房大小相近,窗棂糊着新的高丽纸,推开便能看见枫树或远处的山影。
整体陈设说不上奢侈,却无处不透着安顿长居的考究。
这里曾是夜兰作为“人类与兽人友好象征”最鼎盛时期,某位人类富商为兽人合作伙伴建造的别院。但他的主人,和他的修筑者都已消散在那天的夜里,简单返修之后,便落入了公家手中,这里住他们五个人,简直绰绰有余。
“哇……”迪亚第一个窜进去,在各个房间门口探头探脑,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好大的院子!这间朝南!这间也朝南!这间——”
“好了,你们在这里等一会。”珞珈站在院门口,拍了拍熊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回恙落城复命。在我回来之前,哪里都不要去。”
他刚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只火红色的狼爪抓住了。
“一个多月哪里都不去,我们会饿死的吧?”迪亚眨巴着眼睛,表情真诚到令人发指。
珞珈沉默了三秒。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走传送阵。”
他的视线从迪亚的脸,慢慢移到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爪子上,语气平静
“但我要走传送阵。”
他顿了顿,抽出被抓的手腕。
“最多一刻钟,我就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高大的背影已经跨出院门,很快消失在巷口。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是啊~”迪安率先打破沉默,他走到迪亚身后,手臂自然地搭上对方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眸弯成促狭的弧度,“怎么我们不走传送阵呢?这是为什么?明明一眨眼的事情,为什么我们花了一个多月在路上?”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笑意。但迪亚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瞬——虽然隔着毛看不太真切。
“哼~!”他猛地挣开迪安的手臂,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竖起的战旗,“谁稀罕!我觉得一路上的风景很好看啊!”
他气鼓鼓地朝后院走去,步伐踏得格外用力。
“我要去选房间了!”
“嘻嘻,迪亚哥哥你选哪间呀~”迪尔连忙小跑跟上去,黑色的细尾愉快地画着圈,“我想选在你的隔壁~”
“那我们也去选房间吧。”迪安看着那对一红一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嘴角带着笑意,“我想选个安静点的……”
他侧过头,对一直沉默的昼伏轻轻摆了摆下巴,示意跟上。
不到一刻钟,珞珈果然回来了。
他双手提满了油纸包和食盒,垒起来几乎挡住他半张脸。巨大的熊掌稳稳托着这些家什,像托着一座小山。食物的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勾得迪亚立刻从房间里窜了出来。
简单的一餐吃得风卷残云。
饭后,珞珈靠坐在前堂的圈椅里,满足地呼出一口长气。他挥了挥自己那只巨大的熊掌,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决议:
“那么~我已经完成报备了。”他的声音带着饭后特有的慵懒,“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就行。不要乱跑哦~”
他故意把“哦”字拖得很长,配上那张依旧凶巴巴的脸,竟有种诡异的慈祥感。
总而言之——从现在开始,是自由活动时间了。
“你们去吧。”迪安靠在椅背上,白色的猫耳微微耷拉着,琥珀色的眼睛半阖,“车上没睡好……我想睡一会儿。”
他挥了挥手,起身朝自己之前选好的房间走去。白色的长尾在门框边缘轻轻一晃,消失在门后。
“那我们出去看看?”昼伏转向迪亚和迪尔,棕色的虎耳向前转动。
“走吧走吧~!”迪亚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尾巴翘得老高
“迪安真是太逊了,赶路的时候睡,到了地方还要睡!”
“迪亚哥哥……”迪尔小声地凑近,“你小心一会儿又要被揪耳朵了。”
“好啊,迪尔!”迪亚立刻转过身,佯装凶狠地扑向弟弟“你现在也开始跟着迪安学坏了!学会取笑我了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救命啊——!”迪尔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黑色的身影已经窜出了院门,步伐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等等!”昼伏无奈地摇了摇头,虎尾在身后轻轻一甩,只得小跑着跟了上去。
初夏的午后阳光温暖而慵懒,洒在夜兰城新修的街道上。
三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迪亚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迪尔紧紧跟着哥哥的脚步,灰白色的眼睛却不时被路边的新奇事物吸引;昼伏走在稍后的位置,沉默地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路过的每一处,都能勾起他零碎的回忆。
那家铁匠铺,以前是一个卖糖水的老奶奶开的,他有时候会用山货换来的钱给他的弟弟们买糖水。
那个转角,他更小的时候曾在那里被几个稍大的孩子堵住抢走仅有的几个铜板。
还有那棵老槐树,那个广场,那条寂静的小巷——都变了,都不在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此山此水几时再有?
“唉?这里也有小说卖唉!”
迪尔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惊喜。那是一个不起眼的书摊,撑着一面半旧的靛蓝布棚。摊主是只上了年纪的刺猬兽人,体型圆滚滚,背上的硬刺自然下垂,不像防御,倒像披着一件蓑衣。他戴着一副小巧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正低头用细长的爪子翻着什么泛黄的册子。
书摊前还零星站着几个翻阅的人,大多是年轻兽人,也有两个人类少年。
而迪尔的目光,死死钉在书摊最显眼位置——那里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漂亮的兽人字体写着:《烈焰王子与影月公爵——下册》今日到货!
“哇——!”迪尔几乎是扑过去的,黑色的爪子小心翼翼捧起那本封面华丽的厚书,灰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烫金的标题,“终于等到下册了!可以看到结局了!”
“什么什么?”迪亚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封面——一个红色的虎兽兽人男子手持燃烧的长剑,与身后展开漆黑羽翼的狮兽人男子对峙,背景是燃烧的城堡和两轮血月。
迪亚的耳朵立刻耷拉下来,满脸写着“就这”。
“还真是……”昼伏也拿起一本,翻了翻扉页,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是迪安不是说过,让我们少看这种……”
“可是我们上册和中册都看完了!”迪尔理直气壮地抱紧书本,“不追完不是很浪费!悄悄买回去,不告诉迪安哥哥就行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憧憬:
“而且,烈焰王子的火焰能治疗队友,祛除邪祟!多么神圣的力量!”
“神圣你雷霆——!”
一声尖锐的咆哮仿佛真的牵动了云层,伴随着一道刺耳的嗓音炸响在三人身后。
迪尔吓得差点把书甩出去。
一只黑猫兽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身形纤细,皮毛油光水滑,胸前有一片蓬松的白毛,像围了一条绒围巾,鼻子也是白的。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极致的愤怒与失望,尾巴在身后高速左右摇摆,几乎要甩出残影。
他手里也攥着一本——《烈焰王子与影月公爵·下册》,书页间还夹着收据。
“我和你们讲!”黑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摊前,完全无视摊主刺猬兽人“喂喂客人小声点”的劝阻,把书“啪”地拍在木台上,“赶紧弃坑!作者他发瘟啊!越写越烂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尾巴愤怒地抽打着空气:
“我真的是——不想剧透——但是——烂完了啊!烂完了!还不如就当中册击退公爵直接结局算了!神圣?神圣你雷霆哇!”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啊勒?”黑猫的尾巴僵在半空,他仰头望天,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真的打雷了?不能劈死那个写书的吧?”
“……不。”迪亚的耳朵敏锐地转向雷声传来的方向,那不是天空也不是雷声,是街巷深处,“是什么东西倒塌了。”
他话音未落,火红色的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迪亚哥哥等等我!”迪尔把书往怀里一揣,连忙跟上。
昼伏看了一眼黑猫,又看了一眼书摊,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转身追了上去。
巷子深处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堵刚砌好不久、还没干透的围墙从中间垮塌,碎砖和湿灰浆散了一地。墙根下坐着一只狐兽人,他灰扑扑的皮毛沾满尘土,眼角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沾湿了脸颊上的绒毛。
他的尾巴——那条蓬松柔软、足有他半个身子长的赤棕色狐尾——被压在了垮塌的墙垛下。
“尾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尾巴没有知觉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熊族和牛族兽人正在奋力搬开碎砖,汗水顺着毛流往下淌。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
“这墙怎么砌的!这才几天就塌了!”
“先别管那个,把人救出来要紧!”
“尾巴好像压了很久了……流了好多血……”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我会治疗!”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却被淹没在嘈杂里。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紧张,带着努力拔高的颤抖。
没有人注意到。
迪亚刚挤进人群边缘,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他回头,看见一只银灰色的狼兽人正费力地踮着脚往里张望。他的身形偏瘦,四肢修长而匀称,银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唯有耳尖缀着两簇墨黑色的绒毛,像不小心蘸了浓墨的笔尖。
他确实很瘦,夹在一群牛高马大的围观者中间,像一棵细竹立在橡树林里。他的声音被淹没,他的身影被遮挡,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想帮忙却不知如何开口”的焦急。
迪亚当机立断。
“这里有会治疗的——!让你们闪开些——!”
他的吼声如惊雷炸开,带着他特有的穿透力,和咋咋呼呼,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
人群愣了一秒。然后,像退潮的海水,齐刷刷让开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只火红色的狼和一只银灰色的狼,并排出现在那只狐兽人面前。
迪亚双手抱胸,火红色的尾巴高高翘起,享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他微微仰着下巴,眼睛眯起来,仿佛刚才不是吼了一嗓子,而是拿了什么冠军回来接受喝彩。
而他身旁的那只银狼的耳朵朝后微微后仰贴着脑袋,连带那两簇墨黑色的耳尖绒毛都在微微颤抖。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地上那条血肉模糊的尾巴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着他全部的注意力。他没有看周围的人群,没有看迪亚,甚至没有看那只正在哭泣的狐兽人。
他只是往前面走过去,像是硬着头皮强撑着,然后他蹲了下去。
他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覆盖在那条伤痕累累的尾巴上方。
柔和的光辉从他掌心流淌而出,那光芒不是金,不是白,而是一种极其温暖、极其清澈的月银色,像初春的融雪,像拂晓前最后一颗星的微光。它无声地铺开,温柔地包裹住整条受伤的尾巴。
然后,血迹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朱砂,一丝丝、一缕缕地从蓬松的狐毛中溶解、飘散,化作淡红色的光粒升腾而起,消弭于空气中。那些狰狞的伤口从边缘开始收拢,新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编织、愈合,覆盖住撕裂的血口。
狐兽人的呻吟渐渐平息。他颤抖着用双手捧起自己的尾巴,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的尾巴……有感觉了!谢谢您!谢谢您!”
竹篁的耳朵又往后缩了缩,连带那两簇墨色的绒毛都几乎埋进银灰色的皮毛里。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用谢。”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也慢慢飘远。狐兽人在同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临走时还频频回头,朝竹篁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好厉害!”迪亚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冠军”的架势,凑到竹篁身边,湛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这是几阶魔法啊?从哪里学的啊?好厉害!!”
“唉?”竹篁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耳朵动了动,“这个……不是魔法啦。”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目光与迪亚对上:
“是我的异能。能直接把魔力转化成治愈系的能量……嗯,就是这样。”
迪亚的尾巴“唰”地翘了起来。
“哇——!”他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巷子里的麻雀,“还有这种异能吗!太厉害了吧!”
竹篁的耳朵又红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视线越过迪亚的肩膀,落在了后方——
那里站着三只兽人。
一只白虎,一只黑蜥蜴,还有一只——
“页玖?”竹篁眨了眨眼睛,银灰色的狼耳向前转动,带着明显的意外
“你不是看书去了吗?这几位……是你的朋友吗?之前没听你提过……”
“没~”黑猫抱着脑袋,懒洋洋地踱到他身边,尾巴悠闲地在身后画着S形:“刚认识的。”
他站定,湛蓝色的眼眸扫过面前三人,语气依旧慵懒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打量:
“我叫页玖。”他用伸出手掌横在银狼面前
“这是竹篁。话说,之前没见过你们……是刚迁来夜兰的?”
他的目光落在迪亚身上,耳朵微妙地转了转:
“你这家伙嗓门可真大。刚才那一吼,把我都吓了一跳。”
“哦?”迪亚立刻捕捉到对方话语里的关键词,“你们是刚搬过来的?”
“怎么?”页玖歪了歪脑袋,尾巴尖轻轻一挑,“你们不是吗?我们搬来都半年多了。”
她端详着面前这三只的组合——火红色的精壮狼崽、黑色的安静蜥蜴、还有那只从刚才起就沉默不语、眼神却格外深邃的白虎。
“难道你们不是刚搬来的?”
“算是吧~”迪亚咧嘴笑了,火红色的尾巴愉快地摆动,“我叫迪亚,我们是今天刚到夜兰的。”
“你们好。”迪尔从迪亚身后探出脑袋,灰白色的眼睛眨了眨,“我叫迪尔。”
昼伏沉默了一瞬,棕色的虎耳轻轻转了转。
“……昼伏。”
他的声音平静,尾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这样啊。”页玖点了点头,把这三个名字记在心里。
竹篁又看了一眼迪亚,忽然开口:
“刚才多亏你帮忙,我可能是挤都挤不进去的,可能要错过最佳时间了……”他顿了顿,“你那一嗓子,挺管用的。”
“我只是吼了一声而已。”迪亚挠了挠后脑勺,“不算什么啦~”
“那本书后面——”迪尔小心翼翼地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烈焰王子·下册》露出一个角,灰白色的眼睛充满求知欲,“到底烂成什么样子?”
页玖的尾巴瞬间炸了起来。
“烂得很!”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跟你们讲,作者后面——”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涌到嘴边的一大串剧透咽了回去。
“……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说吧。”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既然认识了,那就算是朋友了。”
她看了看竹篁,又看了看迪亚三人,尾巴轻轻一甩:
“正好你们刚来夜兰,我和竹篁带你们逛逛?”
迪亚立刻转向昼伏,他以为昼伏会更想自己逛逛——毕竟这里算是他的故乡,他应该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的每条街巷、每处角落。
“……好啊。”——昼伏却答应了下来。
他的声音平静,棕色的眼眸望着远处逐渐西斜的太阳,以及太阳下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屋顶。
“听说,这里变了很多。”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尘埃,“我也想看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页玖点了点头,转身率先朝巷口走去,黑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竹篁安静地跟在他身侧,银灰色的耳朵微微转动,那两簇墨色的耳尖绒毛在风中轻轻颤抖。
迪亚和迪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昼伏依旧走在最后。
他抬起头,望着夜兰城上方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望着远处始祖山脉永恒的雪顶,望着街角那株已经被砍去、只留下一个树墩的老槐树。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究竟要去哪里才是我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