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新发的树叶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页玖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僻静的街角停下。这里有几级台阶通向一座尚未开工重建的废弃宅院,门板已经拆除,只剩门框空空荡荡地立着,院墙内杂草丛生,却恰好形成一处阴凉的歇脚处。几人随意在台阶上坐下,初夏的风穿堂而过,带走赶路的微汗。
“你们是从哪里迁过来的啊?”页玖率先开口,黑色的猫尾在身侧轻轻摆动,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赫伦~”迪亚答得随意,说完又觉得不够准确,补了一句
“不过后来也住过恙落城。”
反正说起来都是沙维帝国境内,应该差不多。
“你们呢?”
他反问道,火红色的狼耳向前转着
“来这里多久了?是自愿迁过来的吗?”
页玖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摇摆——那是他开启话匣子的信号。
“我们的家之前打仗被毁了。”
他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好像是新王上位之后,有官员来说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不适合居住了,就把我们这些难民统一安置到夜兰来了。这地方其实挺不错的,有山有水,就是来之前听说……”
她顿了顿,眼睛眯起来,故意压低声音
“闹鬼。”
竹篁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银灰色的狼耳微微向后转,像是在回忆。
“不过过来之后什么鬼也没见着。”页玖恢复了正常的语速,尾巴“啪”地甩了一下,“后来又听说是五个很厉害的什么人,召唤来巨大的光芒,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祛除了。反正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这里啥都有,比原来那小村子热闹多了。”
“嗯。”竹篁补充道,声音依旧轻柔,“当时守城的士兵都这么说。那五个人……年纪看着也不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向往
“但如果是真的,他们一定经历了很多吧,一定很擅长魔法之类的东西。”
迪亚和迪尔、昼伏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巨大的光芒”……说的应该是余烬?但余烬可不是他们召唤来的,也不是什么祛除邪祟的好东西。虽然某种程度上,那家伙确实消灭了石碣对夜兰的威胁,但过程和“英雄故事”完全不搭边。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迪亚摆摆手,试图把话题岔开。
页玖的尾巴却猛地从左边甩到右边,带着明显的不服气:“就是真的!那些守城的士兵说的都大差不差!都是他们亲眼所见!总不能所有人一起撒谎吧?”
迪亚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样的吗……”昼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那可能是真的吧。”
他的耳朵微微向后转,目光落在远处某个方向
“话说,现在夜兰怎么样?”他收回目光,看向页玖,棕色的虎眼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挺好的啊?”页玖歪了歪脑袋,“很多地方都在重建,新的铺子一家一家开起来。说不定以后能变成一座大城市呢~那我们就是这座城市的第一批居民了!”
他的尾巴翘得高高的,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对。”竹篁点点头,银灰色的耳朵愉快地向前转,“而且大家都挺热心肠的。我们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邻居一家一家帮着安顿的。”
他看向迪亚,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话说迪亚,你这样问……难道你们不是自愿迁过来的?”
“我们是吧~”迪亚摊了摊手,火红色的尾巴在身后扫了扫,“不过我们来这可能只是暂住,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还没定。”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
“对了,夜兰现在有没有什么禁地之类的地方?”
页玖眯起眼睛,湛蓝色的瞳孔里射出两道精光,尾巴瞬间绷直,带着几分警惕打量起面前这只红狼:
“啊?你小说看多了吧?别把小说当成现实啊~”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尖锐,“禁地这种东西一听就是明摆着让人去闯的,怎么可能真有?真有也是藏起来的,我们这种普通居民怎么可能知道。”
他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频率却慢了下来,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为什么这样问?我突然感觉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迪亚、迪尔、昼伏
“不像好人。”
“唉?误会了误会了!”迪尔连忙摆手,黑色的爪子在空中晃出残影,“我哥他就是喜欢冒险,喜欢去那些没人去过的地方!从小就这毛病!”
“……这样。”页玖的目光在迪亚脸上停留了几秒,终于放松下来,尾巴重新开始悠闲地摆动,“那倒是解释得通。”
他忽然又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迪亚那一身张扬的火红色皮毛:
“你不会想爬上始祖山脉吧?”
“始祖山脉不是爬不上去吗?”迪亚反问,耳朵困惑地动了动。
“对,但是——”页玖拖长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压低语调,“现在快到夏天了,半山腰的雪融了很多,多了不少可以探索的地方。之前倒是有人上山寻宝去了,不过被什么异兽袭击了。幸亏跑得快,捡了条命。”
“听说是一只白色的异兽。”竹篁在一旁补充,银灰色的耳朵微微向后转,像是在回忆听到的描述,“能喷出很冷的寒气,体型很大,动作很……蛮横的那种。”
“那不是很危险?”迪尔灰白色的眼睛睁大了,“没有人去讨伐吗?”
页玖摊了摊手,尾巴无奈地拍了拍台阶:
“你也看到了,现在夜兰除了工人,其实没多少常住人口。冒险者工会基本就是个空架子,没什么人。工会也不知道那异兽到底什么实力,没法派任务。”他顿了顿,“而且夜兰现在最高的冒险者好像是一对铁级的组合,其他人大多是铁级、锡级,谁敢去送死啊?”
他的语气带上几分忧愁:
“但你这样一说……好像有道理,万一那家伙哪天跑下山,冲到夜兰来怎么办?”
“哇~你知道的好多啊~”迪尔忽然感叹,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佩服。
页玖的尾巴立刻翘了起来,得意地晃了晃:“那当然,打听消息是我的强项!”
迪亚侧过头看向迪尔
“冒险者……不知道我们之前在罗水巷注册的身份还在不在?我们之前到什么阶段了来着?”
迪尔努力回忆,黑色的爪子抵着下巴
“好像是……银级?我记不太清了。不过那个凭证是收好的,应该能证明身份?”
页玖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尾巴僵在半空:
“锡级吧?”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你们是不是在吹牛”的狐疑
“铁级以上为了安全考虑,晋升都很难的。银级的话,那得完成多少高级委托啊……”
“是吗?”迪亚挠了挠后脑勺,“记不清了。这半年事情有点多……”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昼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棕色的虎尾在身后轻轻一扫,朝巷子深处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坚定。
“唉?”页玖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向迪亚,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担心,“你的朋友……有些孤僻啊?还是高冷?”
他顿了顿,耳朵微微向后转:
“他好像有心事。这样闷着……会不会不太好?”
迪亚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昼伏消失的方向,火红色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湛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孤僻?高冷吗?
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昼伏的时候。
那时候的昼伏是“霸天帮”的老大,身边带着一群孩童,虽然穷得叮当响,却整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那时候的他,是那么热情开朗的一个家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迪亚哥哥?”迪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们要去找昼伏吗?”
“当然~”迪亚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向页玖和竹篁
“今天谢谢你们带我们逛了逛,我们先去找昼伏了。”
“嗯,去吧去吧。”页玖摆摆爪子,“改天有空再出来聊天吧~希望你们在夜兰住得愉快~”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带着竹篁转身离开。黑色的猫尾在身后轻轻摆动,银灰色的狼安静地跟在他身侧,两簇墨色的耳尖绒毛在风中微微颤抖。
迪亚和迪尔也转身,朝昼伏消失的方向追去。
另一边,昼伏已经出了城。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径,穿过那片熟悉的杂木林。初夏的阳光被树冠筛成细碎的光点,洒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脚下的腐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飞虫。
林子比他记忆里更深、更密了。
杂草已经长到齐腰高,纠缠的藤蔓像蛇一样匍匐在地面。昼伏弯腰捡起一根半腐的粗枝,白色的虎爪握紧木棍的一端——
“呼。”
一簇白色的火焰从他掌心蔓延而出,附着在木棍前端。那火焰的温度并不炽烈,却稳定地燃烧着,将挡路的荆棘和藤蔓无声地烧灼、推开。
他用这簇火焰开路,一步一步朝林子深处走去。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终于,他看到了。
那个藏在一小片空地深处的、曾经属于他的世界。
曾经粗糙但结实的围篱,如今只剩下半截腐烂的木桩,歪斜地插在泥土里,上面爬满了青灰色的霉菌。几根当年绑得结结实实的藤条早已断裂,像垂死的蛇一样瘫软在地上。
那张由粗壮树藤巧妙编织成的椅子——他曾经坐在上面和伙伴们经历无数个日落,现在已经彻底塌陷,椅背斜靠在旁边一棵枯死的老树上,藤条松散,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簌簌往下掉碎屑。
几张用石头和木头搭成的简易桌凳上,落满了腐烂的树叶。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树,树干很粗,四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树皮已经完全剥落,露出灰白色、布满裂纹的木质。树干中部曾被掏空,铺上几块旧木板,搭成一个简陋的“树屋”——那是他和伙伴们花了整整一个夏天,用捡来的工具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如今那个树洞里结满了蛛网,层层叠叠,像挂了无数层灰白色的纱帐。里面的木板早已发霉,生出深绿色的潮斑,边缘长着几簇不知名的菌菇。
昼伏站在空地边缘,白色的虎耳完全垂下,紧贴着头皮。他的尾巴也垂落在身后,尾尖轻轻触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迈开脚步。
他走到树洞前,蹲下身。
木棍上的白色火焰熄灭,周围陷入林间应有的昏暗。他伸出手,在树洞底部摸索——那里曾经藏着他最珍贵的东西。
手指触到了什么。
他用力一掀,一块腐朽的木板被翻开。木板他认得——
“霸天帮总部”。
那年,他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这是他们帮派的“圣地”,是属于他们的家。
昼伏蹲在那里,盯着那五个字,一动不动。
林间的风吹过,带起他白色的毛发。树洞里的蛛网微微晃动,有蜘蛛从角落里爬出来,似乎不满自己的网被打扰。
“西普……”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沉默了,眼中燃起怒火。
他就那样蹲着,像一尊石像。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与此同时,恙落城,皇宫深处。磐几乎是撞进战略室的。
他步伐急促,喘息未定,灰黑色的狼耳因为奔跑而向后紧贴,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起一件事——一件被捷锐拉去帮忙后彻底忘记的、无比重要的事!
“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懊恼,“属下有要事禀报!”
牧沙皇正站在沙盘前,漆黑的眼眸凝视着代表夜兰的那片微缩地形。缷桐如影子般侍立在侧,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眸半阖着。
“讲。”牧沙皇没有回头。
“迪安他们……”磐咽了口唾沫,“他们在两年多以前,从赫伦逃往夜兰的路上,曾经遭遇来自沙国的暗杀!”
战略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缷桐的眼睛倏地完全睁开。
“暗杀?”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两年前?沙国?”
沉默。
长达三秒的死寂。
“为什么现在才说?”
缷桐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双被黑眼圈笼罩的眼睛此刻完全皱起,眼尾的细纹因为紧绷而更加明显。他的耳朵向后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显示出内心巨大的震动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自责。
一旁的牧沙皇终于转过身来。
他那双纯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出喜怒,却让磐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暗杀……”牧沙皇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在两年多以前的针对他们的暗杀?”
他纯黑的瞳孔缓缓收缩。
“难道……霍衫说的是真的?”
“两年前能随意通往当时帝国的,只有一个人吧?”牧沙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让室内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分,“真是有意思……看来她确实有事情瞒着孤呢~”
“陛下恕罪!”
缷桐已经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快,身体半俯,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地面。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尾巴僵直地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臣识人不清,竟让——”
“好了,缷桐。”
牧沙皇打断了他,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对缷桐的不满,而是对自己也被蒙蔽的恼怒。
“孤什么时候怪过你?”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刀锋般的寒意,“这并非你个人的责任。孤也是过于相信雅奇了……或者说,过于相信她表现出的忠诚。”
他顿了顿,纯黑的眼眸里杀意开始翻涌:
“疑人不用,磐听令。”
磐立刻单膝跪地,身体前倾,狼耳竖得笔直:“属下在!”
“立刻去控制住雅奇。”牧沙皇的声音恢复了作为君王的冰冷果决,“不用拷问,不用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控制之后,直接动用读取魔法,把她脑子里所有行动的记忆,全部挖出来!”
他顿了顿,纯黑的眼眸里杀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事实已经证明,她和思奇魁之间必然有着暗中勾结。孤想知道,他们到底瞒着孤做了多少事,还打算做什么。”
“是!”磐的声音斩钉截铁,身形已经化作一道黑影,掠出战略室。
室内重新陷入安静,这位杀伐从不曾有半分迟疑的帝王,最无法忍受的东西便是背叛。
他绝不容忍任何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