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星光如织,南部深山的夜晚,静谧得只能听见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深处,一道微弱的火光在岩缝间跳跃,映出两道纤细的身影。
“哦?那个岩石巨像吗?不应该吧……”
托索琳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只手抚上自己白皙的脸颊,手指轻轻弹动着,像是在思索什么。她背后那对黑白相间的翅膀微微收拢,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翠绿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眸里闪烁着疑惑的光芒。
“那只岩石巨像,战斗力应该不低吧……”
“是的。”柯娜凝神思索,蜜熊兽人宽厚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深沉的阴影,“但为了不引人注意,终究只是一只普通的岩石巨像而已……毕竟这么多天。”
她顿了顿,粗壮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了一下:“不排除是组队围讨了……毕竟帝国这边,冒险者文化盛行……”
“意思是……有很多不长眼的小虫子飞进来了?”
托索琳忽然嘴角上扬,那张樱桃小嘴此时却咧成一个倒三角,眼里闪动着莫名的兴奋。她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嘻嘻~那我们会遇到吗?”
“不可以哦~亲爱的。”
柯娜转过头继续往里走着,语气带着如同宽慰幼童的劝说。她的熊掌轻轻拍了拍托索琳的肩膀,力道温柔却不容置疑:
“思奇魁已经收集足够多的残骸了,大人的神识已经唤醒。我们现在只需要耐心收集思奇魁所说的道具就行了。”
“啊~不要了啦!”
托索琳的抱怨声在洞穴中回荡,她微微扇动身后的黑白翅膀,厌烦和嫌弃在她的脸上跃然而上,那精致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我们来这里都好几天了!天天钻山洞!哪里有什么‘赫兹莫璐之泪’啊!是不是思奇魁的线索又出问题了!”
“好了~大人的大事不可耽误。”
柯娜摇了摇头,她终究是拿托索琳没辙。蜜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宠溺的无奈:
“我们再找找。按照思奇魁所说,这种宝石遇到魔力会吸收周围的能量,而历史上的记录,就是一个山户在这南部深山找到的。”
她顿了顿,给了一个期限:
“再找找。明天再找不到,我们就不找了,改为去打探迪安一行人的消息。”
“好嘟~”
托索琳拖长了尾音,忽然话锋一转,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但是~我们不主动去找,但如果他们碰巧遇到了我们呢?那我们就不得不杀掉他们灭口了吧?”
柯娜沉默了片刻。
她的熊耳微微向后转,似乎在权衡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
“真遇到那种情况……再说吧。”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柯娜并不希望在帝国的疆域上闹出人命。这里不是叶首国——大多数居民都在特定的树冠城市活动,许多地方的地面都是无人之迹。但帝国冒险者文化盛行,尸体一旦被发现,必定有人追查。
这也是她召唤岩石巨像守门的原因。
岩石巨像速度缓慢,最多让人受伤,不会死人。加上不主动追击,离城镇还有些距离,也不会有人着急清剿——但现在,岩石巨像还是死了。她隐约感觉有些不妙
“走了~再往里面看看,能不能抵达真岩层。不行的话,还得找其他山洞呢~”
柯娜轻声说着,继续往里走去。她厚实的熊掌踩在岩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托索琳连忙跟上,那双黑白翅膀在身后轻轻扇动,带起细微的气流。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洞穴深处。
与此同时,在始祖山脉的地下暗河之中。
迪亚还在水里漂着。他的身体随着那缓缓旋转的漩涡起伏,一圈,一圈,如同永恒的轮回。那双腥红的眼睛半睁着,胸口那刺目的红光依旧在跳动。
然后:“咕噜噜——!!!”
他的肚子忽然发出了一声剧烈的抗议!
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好似震得岩壁都在嗡嗡作响。
下一秒——他眼里那腥红的光芒,渐渐消散。
如同潮水退去,如同火焰熄灭。那诡异的红色从他瞳孔深处褪去,露出
胸口刺目的红光,也随之熄灭。
深陷的眼窝渐渐恢复正常,那如同加深了眼影般的暗色慢慢淡去。他的眼睛慢慢恢复成了他平时的样子——湛蓝色,清澈,带着几分茫然。
“嘶……”
迪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吟。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好像有一团雾。他用力揉了揉眼,这才看清楚周围——
流淌的河水,闪着荧光的蓝色花朵,幽深的岩洞。
“这是在哪里……”
“咕~”
他的肚子又开始叫了。
“不行了……好饿……”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忽然发现自己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那种本能的、原始的冲动已经褪去,剩下的只有饥饿——铺天盖地的饥饿。
“先出去……”
他一个翻身,身体从漩涡中挣脱出来。恢复了水性的他,四肢划动,开始沿着河道往外游。
水流在耳边哗哗作响,那些蓝色的荧光从身边掠过。
很快,他游到了那面红色的屏障前。
“这是……这是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道屏障——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能量屏障的光芒,竟然躲闪着,避开了他的手指!那红色的光芒微微收缩,在他指尖周围让出一个圆形的空隙,仿佛在畏惧什么。
他的手指,缓缓的穿了过去。
然后是他的手,他的手臂,他的整个身体,他穿过了那道屏障。
回头看去,那红色的光芒依旧在原处流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迪亚一头雾水。但他没有时间多想。饥饿驱使他继续往前游。
终于,他游到了洞口,外面,夜已深。三轮弯月高挂在天头,洒下清冷的辉光。夜风吹过始祖山脉,带着些许凉意——那凉意提醒着他,已经入盛夏了。
但他没兴趣欣赏月色。他感觉现在自己饿得可以吃掉一只巨耗兽。
他爬上岸,看见前面的瀑布——那巨大的水流从洞口奔涌而出,轰然跌进
“咚——!!!”
他扎进了水潭,溅起巨大的水花!
那声响虽然不小,却融入了身后瀑布的激荡轰鸣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他没有浮起。他潜入了水底。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起微弱的蓝光——那是狩猎者的本能。
很快,他抓着三条已经昏厥的肥鱼浮出水面,爬上岸。抓过枯木,抓来荒草。木棍在他手里快速摩擦
“滋啦~”
一簇火苗跳跃起来,很快燃成了一堆篝火。
他迫不及待地将两条鱼架了上去,另一条则对着直接生啃了起来!
鱼肉入口,腥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大口大口地嚼着,连鱼刺都顾不上吐——他饿急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火光的跳跃中闪烁着满足的光芒。
夜色下的林中,白烟袅袅,直上云端。
迪亚刚啃完第一条鱼,正准备伸手去拿第二条——
他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谁?”
他猛地看向一旁的灌木丛,手里下意识捏起一根燃烧着的树枝,湛蓝色的眼里亮起精光,闪过一抹鲜艳的猩红色,那光芒锐利如刀:“出来!”
“哗啦——”那是拔腿扰动灌木的动静!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灌木丛中窜出,拼命往林中跑去!往远处逃窜
迪亚没有犹豫,他猛地追了出去!
三步,两步——他一跃而起,脚踩树干,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在那个逃窜身影的身前!
然后,他看清楚了,那不是什么有威胁的目标,那是一只小雪豹兽人。
看样子不过七八岁,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他的双手被一副铁镣扣着,铁镣太紧,已经在他细瘦的手腕上勒出深紫色的淤痕。背上还有几道粗粝的伤口,结了血痂,又被磨破,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他浑身只穿一条过膝的短裤,破破烂烂,沾满泥污。
此刻,他的眼中正闪着害怕的泪光。
他张大了嘴,胸口剧烈起伏,却连喘息声都不敢发出——他拼命忍着,忍着,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会惹怒面前这个高大的红狼。
迪亚愣住了:“你是谁?”
他率先发问。看清来人只是个小孩,还有些凄惨的样子,他也就收敛了眼中那锐利的凶狠。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咕~”
“咕~~”
一大一小两个肚子,同时发出了响亮的抗议。
“……”
画面一转,他们已经回到了那堆火堆旁。
篝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岩壁上,拉得老长。
恰好此刻,那两条架在火上的肥鱼正是火候。鱼皮被烤得金黄焦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香气四溢。
两人人手一条鱼。
没有什么调料,只是白口的鱼肉,甚至带着几分土腥味。但两人却大口吃得毫不含糊。
尤其是那只小雪豹兽人,更是狼吞虎咽,恨不得连树枝一起吃掉!他小小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痕,嘴上却一刻不停。鱼刺卡在牙缝里,他直接用舌头舔出来,又继续啃。
迪亚看着他这副样子,莫名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也吃完了手里的鱼,树枝一抛,开口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小雪豹的动作顿了顿。
他咽下嘴里的鱼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戒备少了一些——至少在一个孩子眼里,愿意主动分给自己食物的人,不会是坏人。
“我叫……阿达……”
他的声音很轻,细得像茫蚊在叫。
“你为什么在这里?还带着……这玩意……”
迪亚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镣铐上。那铁镣厚重粗糙,边缘已经磨破了他的皮肉,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
阿达的眼泪,瞬间就落了出来。
“妈妈死了……”
他的声音哽咽着,小小的肩膀开始颤抖。他想用手去擦眼泪,但那坚硬的镣铐太重,抬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打到了自己的鼻子,打得他鼻头通红:
“继父……把我卖给了别人……那个人说,想把我卖到人类那边去……”
眼泪滴答滴答地落下来,砸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泥土。
迪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好可怜……”
他直言不讳地说着,站起身,走到阿达面前。他蹲下身,伸出手,抓住那副镣铐。
“没有钥匙……打不开的……”
阿达的话还没说完——
“咔嚓。”
镣铐发出清脆的响声,断裂处冒着白烟。
迪亚随手一丢,那断成两截的铁镣被当废铁丢进了水潭,溅起“噗通”一声。
“打不开吗?”他弹开双手,像是随手解开一个线团,“这不是很简单吗?”
阿达瞪大了眼睛,他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又看了看那双随意掰断铁镣的手,小小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好……好厉害……怎么做到的……”
“感觉好像能做到,就做了。”
迪亚伸了个懒腰,火红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他低头看着这只小雪豹:
“你要接下来要干什么?要回家吗?”
“不——不不不!”
阿达连忙挥手,小小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回去还会被卖掉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几乎是呢喃: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能……跟着你吗?”
“名字……”
迪亚皱起了眉头,他努力回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那些记忆像是被封存在了某个打不开的盒子里,他知道里面有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只有一个名字,固执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应该叫……迪安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说。
阿达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迪安大哥!”他猛地往前凑了一步,眼泪汪汪地看着面前的红狼,“你可以带着我一起吗?只要……只要别卖掉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跟着我?”
‘迪亚’摊开了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可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哦~”
他顿了顿,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好像失忆了,只记得自己叫迪安了。你跟着我干嘛?”
“可……可……”
阿达语无伦次,眼泪再次不争气地从他眼里滴答滴答地漏出来:
“可我一个人……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个孩子。一个被卖掉、逃跑、在山里独自流浪的孩子。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去找谁,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饿死,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异兽。
他只知道——面前这个大哥哥,解开了他的束缚,给了他一条鱼——那是他这么多天来,吃的第一口热乎的东西。
“好了好了,别哭了。”
‘迪亚’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叹了口气,伸出手,笨拙地抹去阿达脸上的泪:
“既然你都叫我一声大哥了——那你先暂时跟着我吧。”
阿达愣住了,然后他连忙点头,下一秒,他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迪亚!
那小小的身躯颤抖着,泪水浸湿了迪亚胸前的皮毛。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迪亚愣住了。
他迟疑了片刻。
然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触感,那温度,那依赖的拥抱——
一种熟悉的感觉,在他心头猛地激荡!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层扩散。那感觉太过强烈,太过深刻,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当他努力去回想,却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有那模糊的悸动,在胸腔里回荡。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瘦小的雪豹,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小手。
“……好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