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已至,清晨的阳光已有些许炙热。
帝国南部,赫伦城附近的深山之中,那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照射进一顶扎在林间空地的帐篷里。
“嗯?天亮了?”
迷迷糊糊醒来的是利奥。他揉了揉眼睛,金色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湛蓝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他翻了个身,伸出手拍了拍旁边蜷缩成一团的岚染——那只薮猫兽人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完美的圆饼,蜜黄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只有那条带着黑斑的尾巴从身体
“小染~起床了。”
“嗯~好~”
岚染没有睁开眼,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表示自己听到了。但身体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利奥看着他这副赖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也不催促,自己先钻出了帐篷。
简单的早饭很快准备好,蘑菇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裹挟着菌类的鲜香飘散在空气中。干粮是昨晚剩下的,掰成小块泡在汤里,勉强算是一顿热乎的早餐。
昨晚没有抓到猎物——可能是黄昏时分的那场战斗的动静太大,把周围的异兽都吓跑了。
岚染终于从睡袋里挣扎着爬了出来,打着哈欠坐到火堆旁。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蘑菇汤,又嚼了一块泡软的干粮,翠绿色的眼眸半眯着,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发呆。
“利奥大哥,今天要去深山干什么?”
利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当然不能说是为了解锁新地图——这是他的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说最好。系统赋予他的那些任务,那些奖励,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是他独自背负的行囊。
“当然是探险啦~”
他努力往宏大的角度引导,脸上挂起一副神往的表情:
“从没其他人造访过的地方,探寻未知,寻找遗落的宝藏~这听起来不让人心动吗?”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前世最喜欢的一款游戏里的台词——虽然因为太过久远,具体措辞已经有些模糊,但大概是这个意思了。
“嗯?利奥大哥喜欢就好~”
岚染歪了歪脑袋,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但那也无所谓。尤其是他感觉利奥大哥并不缺钱——那些战利品换来的赏金,足够他们在赫伦城舒舒服服住上一个月。
“快吃吧~”
利奥几口喝完碗里的汤,把碗往旁边一放:
“吃完了我们进去逛逛,然后拿核心去那个冒险者工会换钱。这个任务悬赏不少呢~到时候我们去吃大餐!”
他继续激励着岚染。
虽然利奥本人味觉已经不太灵敏——翻浪蛟的味蕾和人类终究有些不同——但他依然喜欢吃那些看起来很诱人的食物。他一开始转生为翻浪蛟时,觉醒雷电的能力之后也是坚持采用“电烤”将肉弄熟。吃生肉什么的,对他还是有些为难。
“嗯~”
岚染点了点头,看上去激昂了几分,但依旧好像没有太多兴趣。他慢吞吞地嚼着干粮,眼睛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简单的早饭后,他们收拾了东西,继续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为留下的痕迹就越少。
最后,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人类或兽人踏足过的迹象了。
“这里……这里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岚染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繁茂的树林,齐腰深的杂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缠绕在树干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他的目光越过树林,投向远方——
那边,好似是被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灰白色的石山交叠起伏,距离不远,一道山谷之隔,却看不见任何绿意。一边是翠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森林;一边是铁色的山脊,荒凉得如同被世界遗弃的角落。
“有可能~”
利奥手里多了一把砍刀,他挥动着,锋刃划过,斩断齐腰的杂草,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走的小路:
“说不定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呢。”
“好壮观……”
岚染的眼里闪动着光芒,他的脸上浮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那笑容干净而纯粹,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露出的、真正开心的表情:
“这就是……探险的意义吗?未知的宝藏?”
“宝藏吗?”
利奥回过头,看着岚染那张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未曾见过的景色,确实也算宝藏。”
他已经开出了一条路,来到一处山坡下。他将砍刀往腰间一插,一跃爬上山坡,然后转过身,对着
“上来~我们去更高的地方,看看找到的‘宝藏’。”
岚染握住他的手,借力爬了上去。
他们爬上了山巅,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看得更仔细了——那是一条漫长的山谷,不,那已经称得上是裂谷了。它将那片蛮荒的石山围起来,如同一条天然的护城河。裂谷东边是海,蔚蓝一片,与天一色;西边是山,连绵起伏,郁郁葱葱。
而裂谷之内——那片石山——却如同大地的脓疮。
灰白突兀,漆黑斑驳,寸草不生。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只有裸露的岩石和深深的沟壑,在晨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
“哇……为什么那个地方全是石头啊?”
岚染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翠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他的耳朵微微向后转,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
“明明这边有山有水有树,而且再往那边是海吧?”
“我也不知道。”
利奥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下方那千里赤地。他隐约能看见那边碧蓝一片的海面,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不过不影响我们过去看看~”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
“走吧~让我们看看那边有什么东西。”
“啊?”岚染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刚爬上来就要下去吗?”
他的语气里生出几分无奈,蜜黄色的尾巴无力地垂着。
“累了?”利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休息会儿?”
“嗯嗯!”
岚染连连点头,一屁股坐在山巅的岩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不明白,为什么利奥大哥作为一个人类,能这么年轻还这么强——爬了这么久的山,脸不红气不喘,跟没事人一样。
利奥在他旁边坐下,望着远处那片荒凉的石山,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
那地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
另一边,夜兰的小院里。
一大清早,朝阳入院,映落窗前,照亮了迪尔灰白色的眼。
他一晚没睡。就那样守在昼伏的窗前,一动不动。昼伏躺在床上,睡得很安详,但眉眼间偶有抽搐,不知是不是梦到了什么。迪尔将他黑色的蜥蜴尾巴盘在脚边,尾尖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在院里响起。
“迪尔~”
是鸣德的声音。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轻轻唤到。
迪尔猛地回头,发现他已站在门边。阳光透过他那身橘红色的皮毛,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光晕,如同一团压抑的野火。
“师傅……”
鸣德没有说话。他快步走进房间,走到迪尔的身前,然后蹲下,与他平视。
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里,带着深深的关切和担忧:
“究竟发生了什么?迪亚和迪安呢?他们还好吗?”
迪尔的手微微攥紧。
“迪亚哥哥……出了点事。”他的声音很轻,“迪安哥哥说有办法,就出去了……”
“……对我也不说吗?”
鸣德虚着眼,里面透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有失望,有担忧,也有某种说不清的苦涩。但他很快将那情绪摒弃,目光转向床上的昼伏。
“昼伏呢?他怎么回事?”
鸣德说着伸出手,捏住昼伏的手腕,仔细感受着脉搏。
“他应该是魔力枯竭和体力极限,休息下就好了……”迪尔讪讪地说着。
“不……”
鸣德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不是魔力枯竭和体力极限。躺了一晚上,一点恢复的痕迹都没有……是透支了。”
他猛地对着院外喊到:
“珞珈——!去叫医师来!快!”
“是,大人!”
院外传来珞珈急促的回应,紧接着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什么是透支啊?”
迪尔看着鸣德脸上那几分焦急的神色,才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他的尾巴紧紧盘在脚边,灰白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水雾。
“就是将未来一段时间的能量也一起用掉了。”
鸣德说着,伸出手翻开床上昼伏的眼皮,仔细看了看瞳孔,又将耳朵靠在他的胸口,仔细听着心跳。他的眉头皱得更凶了:
“就好像你今天一次性把之后三天的饭都吃了——一个是撑死,而透支则会导致身体逐渐虚弱,直到……”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怎么了师傅?很严重吗?”
迪尔看着鸣德的表情,也是焦急了起来。他的爪子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有点危险了。”
鸣德松开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但一会儿医师来了就好。用魔法消除掉多余的熵变,让他睡上几天,就能恢复了。”
他拖过来一张椅子,坐在迪尔的旁边。那双熔金色的眼眸,直视着迪尔灰白色的眼睛:
“迪尔,真的不和我说发生了什么吗?”
迪尔沉默了,他双手捏着衣角,面色为难。他不敢告诉鸣德——迪亚哥哥变成了血兽。他好像听说过,鸣德对血兽尤为厌恶,他很担心,要不要对鸣德说完整的实话
可是……鸣德对他们确实很好,那副没有任何算计,不求回报的好
“师傅……”
迪尔忽然抬起头,他的灰白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坚毅:
“我们之中,你最喜欢谁?”
鸣德愣了一下。
“唉?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在说——”
“师傅最喜欢的,是迪亚哥哥对吧?”
迪尔打断了他,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
“那如果……如果迪亚哥哥变成了师傅你最讨厌的样子……师傅你要怎么办?”
他的手已经紧紧抓着衣角,布料在他手里被捏得“咔咔”作响。
鸣德的眼角闪过一丝诧异。
他看着迪尔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里面复杂的情绪——害怕,担忧,愧疚,还有某种……期盼。
沉默。房间寂静无声,忽然安静得只能听见鸣德的心跳,听见他重重的吸气声。
“什么意思……这是……”
迪尔不再隐瞒了。
他将他们一行人遇到潮汐女神分身的事情,将迪亚忽然变成那副红色眼睛、胸口发光的样子,将昼伏为了救他们而透支昏厥——全都说了出来。
但有一点,他没有说具体的地方。
那是迪安哥哥临走前用眼神叮嘱他的——不能说。
鸣德听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迪尔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鸣德的声音,明显低沉了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
“他现在……在哪里……”
“迪安哥哥把他控制起来了。”迪尔的声音肯定而坚定,“迪安哥哥说有办法治好迪亚哥哥。”
“……我明白了。”
鸣德站起身,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房间,但他没有离开。
他只是独自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树下,背靠着树干,望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条橘红色的虎尾垂在身侧,尾尖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珞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驯鹿兽人——他的角上挂满了小小的、各色的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驯鹿兽人来到昼伏床前,嘴里念动咒语。各色温和的魔力从他掌心涌出——淡绿、浅蓝、月白——如同有生命的丝线,缓缓流入昼伏的身体。那些光芒在他体内游走,修复着看不见的损伤。
片刻后,他收回手,毕恭毕敬地走到鸣德身旁,行礼。
鸣德没有看他,只是挥了挥手。
驯鹿兽人和珞珈便退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只有鸣德一个人,坐在树下,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边,精灵国的腹地。迪安乘骑着吼,已经飞到了目的地。
七棵巨大的树木,零散排开,每一棵都高耸入云,光是树冠就有小山大小。那些粗壮的枝条,足够两人并肩行走。树干上缠绕着发光的藤蔓,尽管迪安早有心理准备。
但当他真正亲眼看到时,依然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
一股绝望感涌现,让他感受到久违的茫然。
“怎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七棵生命树。
每棵一千多米高,每棵树每天只长一片新叶,这片叶子会生长在任何一个地方——树冠顶端,树干中部,最低的枝条,最隐蔽的角落。
而他要在这七座小山般的巨树中,找到那片刚刚长出的、唯一有效的新叶。
如同大海捞针。
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悬停在空中,等着他。
迪安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多的时间犹豫,有人在等着他。
“走吧。”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总要试试。”
吼展开六只翅膀,朝最近的那棵生命树飞去。
阳光透过巨大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悄悄潜入的不速之客。